周藤伸直腿，手揣在衣服兜里，背靠在矮木椅上，说话缓慢又温柔。

“你父母说的那些人，她们研究复杂的公式，精密的算法，她们在发展和创造属于这个时代的文明，不管是心怀高远的理想去做，还是为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去做，都是值得敬佩的人，她们可以站在金字塔的顶端，受到社会的普遍赞誉，但不论是站得多高，一旦开始俯视，脚下的高台就会变成流沙，科技也会变成没有方向的车轮。”

何家弘神色变得有点认真。

“这确实是一条让人仰望的路，但你不应该是基于这个目的去选择它，同时你也该想清楚，那些仰望的人里包括你吗？”

“历史、文学、艺术、哲学、这些确实很难让你获得什么巨大的成功，或者取到多大的财富，你甚至还会在学的过程中觉得枯燥，但有一瞬间，你可以变成……一座山。”

何家弘疑惑，“一座山？”

“是，一座山。”

“你可以获得一瞬间的永恒。”

“科技永远无法定义和测算的一个词语，就在你的心里。”

何家弘听懂了，但也不能完全懂，可心里仿佛被投下一块石子，被这话砸地蔓延涟漪，久久不散。

周藤又说：“这只是我的想法而已，你还是要考虑现实的，自己决定吧。”

何家弘说：“我知道了，谢谢周藤姐。”

周藤笑笑，拿起手机的时候正好看见何简星的消息，对何家弘说：“你姐问你人呢，快回家吧。”

何家弘嗯了一声，就走了，也没注意到隐在黑暗角落里一直站着的人。

周藤低头看手机，翻翻消息，视线里出现一个身影，她抬眼，看见陈空就站在她面前。

周藤不知他从哪里冒出来的，按了手机，问：“回去吗？”

陈空嗯了一声，“回去。”

并肩出去，沿着茶山中间的一条路向上，小路幽暗，高处修建的路灯不是很有用。

陈空举着手电给她照亮，周藤低头看路，陈空眼睛始终紧紧盯着她，最后没有忍住，伸出手。

周藤看着视线里抬起的手，愣了一下。

寂静无声的沉默。

陈空的手很稳地伸着，又在她的犹豫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就在缓落着几乎要收回时，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手心。

心跟着一颤，陈空很快就握住了她，攥着她，很紧，很用力。

他手永远是温热的。

陈空跟她一起走着，问她：“今天累吗？”

周藤：“不累，还没到拍摄素材的时候，就是在编写和设计脚本。”

陈空嗯一声，“拍摄需要多久？”

周藤想了想，“可能需要两周吧。”

陈空：“我能一直跟着你吗？”

周藤：“……随你。”

陈空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似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散在夜风里。

到了民宿，在前台拿了房卡，俩人都在三楼，特意安排的人少的大床房。

陈空看着她进去，自己也进房间了。

周藤进房间后在床上坐了一会，这里的设施并不那么高档，但房间干净整洁，她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睡衣，又投屏了个电影，卡萨布兰卡，黑白的影片不会太亮眼，适合睡觉时放着。

已经快十点了。

手机亮起，周藤看见消息。

“睡了吗？”

她回：“没有。”

刚发过去不到两秒，门被敲响了。

周藤没有很惊讶，就算分别几年，但是对于他行为方式都还本能的熟悉。

穿拖鞋过去开门，看见他手上拎着一些吃的。

香味扑鼻。

陈空说：“吃点东西吧。”

周藤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在反应过来时候已经微微偏身让他进来了。

陈空把吃的东西摆在桌子上，周藤眼睛扫过，这些应该都是当地的小吃，热的醪糟汤圆，晶莹剔透的小馄饨，类似米糕的东西，满满摆了一桌，每份东西量不大，但是种类比较多。

周藤咽了咽口水。

陈空偏头看了眼音量很低的电影，把筷子递给她，他陪周藤吃，但更多是看着她吃。

周藤吃哪样都觉得好吃，味蕾被打开了，问他：“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陈空：“晚饭之后去山下的街里定的。”

周藤不知他是怎么做到掐着时间让每样东西都热腾腾的送上来的，也不细问，只说不用这么麻烦的，其实也不是很饿。

周藤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从前俩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会太晚吃东西，但有时候周藤被折腾的太饿那没办法。

有一次她都睡下了，但是饿醒了，悄悄下楼站冰箱那啃面包吃，结果被陈空提溜着到沙发上，然后睡眼惺忪地给她煮东西。

陈空眼神炙热，盯着她的时候像是被触摸到了实质，周藤甚至觉得他的眼神在摸自己的面颊。

陈空只说：“这里的美食不错，你忙着都没时间去吃，会很可惜。”

他的话总能说得很有道理，让人主观客观都觉得无法拒绝。

周藤唔一声，似乎认同。

她吃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些觉得浪费，陈空伸手把她剩下的拿过来都吃了，周藤抿唇，没说什么。

吃过饭后陈空顺手又把桌子收拾了，周藤觉得不好意思，说她可以收的，不用麻烦，陈空站在桌前一时没说话。

周藤跟他说了两次不用麻烦，她或许没有意识到这个，但是从前在一起时候不会这样说。

他看着周藤，只说早点休息，就走了。

周藤在他转身时小声说：“晚安。”

陈空停住脚步，周藤眼神也随着他顿住，然后便看见他转身朝着自己走过来。

周藤心跳加速。

陈空摸着她脸颊，在她额头上轻吻，“晚安。”

一触即分。

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电影黑白的光映在周藤微红的脸颊上，她站在原地很久，抬起手指摸了摸脑门，然后去刷了牙回到床上睡觉。

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安静的睡颜，周藤抱着一只有点旧的小熊玩偶，闹钟响，她探出一只手按掉，翻了个身，茫然地坐在床上发了会呆。

洗漱后稍微画了个淡妆，穿了件浅色长裙搭着墨绿的外套，看上去有种低调的沉稳，但随意挽起的头发又有几分慵懒。

周藤长相有些中式的韵味和美感，越是不加雕饰越让人移不开眼。

她收拾了东西就要出门，开门时同时低着头在包里检查有没有拉下什么，一抬眼就看见陈空正站在门外。

……

周藤的手顿住，下意识看自己手机消息，发现他也并没有发信息，本以为他是在休息，就想着他什么时候醒了就过去算了，不发消息正好不叫他了。

但是没想到他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陈空看见她时目光凝视片刻，然后又抬抬手上的东西，“早饭。”

他穿着一身休闲的运动装，黑白拼接的夹克像是来爬山旅游的男大学生，周藤从他脸上移开目光，这才看见他手上拿着早饭呢。

其实周藤早上没多大胃口，本打算去茶园找何简星要杯咖啡了事，等中午再吃的。

陈空看见她那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直接进来把早饭放在桌上。

周藤只好关上门。

红枣粥熬得浓郁香甜，冒着热气，搭着一点咸的水煎包，蒸蛋，和几块粉糯的南瓜。

周藤坐下，她慢条斯理地喝粥，手腕白的晃眼，在宽松的外套袖子里隐现，她其实不爱喝甜粥，也不喜欢这个粥里面的花生和枸杞。

盯着陈空碗里的咸粥出神，陈空察觉到但不为所动，给她把蒸蛋推过去。

早上实在没太大胃口，粥只吃了小半碗就不想吃了，陈空叹气，他站起来把椅子靠近，膝盖碰到周藤。

在周藤还没反应过来时他拿起粥碗舀了一勺，挨着她唇边，“再吃几口。”

粥早就不烫了，只是温热。

周藤一愣，被他浓墨一般的眸子盯着，也不知怎么就张嘴吃了一口。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伸手想拿勺子，“我自己吃吧。”

陈空没有把粥给她，勺子也还在他手里，周藤抬起的手又放下，睫毛垂下，颤着。

有点不习惯。

时间真的是一把横亘的刀，无论曾经多么亲近，也会在重新靠近时鲜血淋漓。

但似乎都在甘之如饴。

又吃了小半碗，中间还舀了一点蒸蛋喂，周藤微微摇头，刚刚是不想吃了，这会是实在是吃不下了，陈空放下碗，又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

他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周藤都来不及表示出任何拒绝的意思。

周藤问他要不要回去休息会，不用跟她一起上班的，这样也会无聊吧。

陈空闻言，抬眼看她，“你不是说可以让我跟着你的吗？答应了我的。”

他这样说，周藤就无法了，又很隐约地怀疑他在装可怜。

低落的语气和失望的神色，还有流露出的一点脆弱，周藤实在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毕竟陈空不是那样的性格。

但也懒得去多寻思了，他想去就跟着去吧。

白天的时候能看清楚路了，但是陈空还是握着她手，他像是在一点点解锁什么，得到了之后就不会再退回去。

猎人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