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赵嘉婉喉头一阵腥甜，随之而来上涌的反胃冲动，但她强咽下去，心有余悸地抹了抹嘴角。

先前她屠城，就是用这些丝线聚成怪物的模样，已经对她的精神有了不可预估的损耗。

只是她生性迟钝，又在其他事务上劳碌奔波，渐渐就忽略了这一点。

如今好不容易松懈下来，那些被忽略的痛楚自然就席卷了整个身体。

但她表面上仍不动声色，默默往自己的府邸走去。

她该去看望木里潇了。

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分外熟悉的陈设，只是帐幔之后微微鼓起了一丛人影。

赵嘉婉站在门前，心念微动，五指摊开便浮现出五根细长的丝线：

“潇儿。”

她柔情地低唤一声，那帐幔之后的人影便随她心意，渐渐地抬起身子。

从床上下来，掀开帘子，跌跌撞撞地跑进她怀里：

“赵姐姐。”

极刻板的一声，让她不自觉紧皱眉头。

——她不希望只听到这些。

于是手指微动，驱使着怀中那人软软地“说”了一句：

“姐姐，今日怎回来的这样晚。”

语气虽然还不能称得上完美，但也算是栩栩如生了。

赵嘉婉笑了笑，伸手揉揉对方的脑袋：

“事务繁忙，便有些耽搁了。”

木里潇像极度依恋她似的，脸颊在她胸口处蹭蹭，不情愿地嘟哝了一句：

“有什么事这么要紧？人家可是大半天都见不着你。”

让她不自觉地笑了笑：

“是关于城中粮仓的事，倘若不能顺利解决，城里的百姓可能会吃不饱。“

捻起对方的几缕发丝，由上至下地梳理。

木里潇木然地窝在她怀里，开口说了一句：

“那，这事解决了吗？”

眼睛没有神采，僵硬地“望”着她的眼。

赵嘉婉却丝毫没有介怀，温声道：

“解决了。”

而后与她肩倚着肩，慢慢往里走去。

“说实话，还真有点儿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赵嘉婉没有回答，转而岔开话题，轻笑道：

“没什么，这矮凳坐起来太拘谨，要不我们去床上坐？”

“好啊。”

木里潇笑嘻嘻地拉着赵嘉婉的手坐到床沿，赵嘉婉的左手却一直悬停在腰侧。

五指张开，露出一整个柔滑的掌心。

紧皱的眉头从来不曾放松过：

“潇儿，再会。”

“嗬…”

木里潇刚想说些什么，整个人便向后栽倒。

伴着一种枯涩的“沙沙”声，像是树叶与细软的泥沙摩擦。

赵嘉婉赶忙欺身上去，搂住她的身子，才发觉对方的身体比自己想象的要凉上许多。

——潇儿，待到尸身做好处理后，我便会去找你。

想到木里潇的身体上长出青色霉点的样子，赵嘉婉内心一阵反胃。

酸痛的肩颈也霎时更疼了一些。

为了减缓尸首的霉变速度，她给木里潇口中填入了大量朱砂，接着再将尸身存放在阴凉的地窖内，那是先前父皇给她建的冰室，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她背着木里潇的尸首，一步步从掀开的地板中走了进去，

“…啊切！”

扑面而来的寒气刺激的她肩膀直抖，微微缩起了腰。

好在木里潇并没出什么差池，一直安安稳稳地趴在她背上。

她找了个空旷的角落，让木里潇背靠着躺好，仔细观察着她的面色，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把潇儿放在这里的话，应该不会腐化霉变。”

而后伸手替对方理了理衣冠，安心地离开了。

走到半路，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脑袋里浮现出一个想法：

——不行，我得给潇儿做口棺材，这样才能最大限度防腐。

赵嘉婉想到此处，眉头蹙起，步履渐渐加快，走向一个砖石砌成的仓库中。

之所以是砖石砌的，是因为这个仓库并未在火灾中幸免于难，是后来重建的杂物仓。

她愣了愣，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建筑，默默地停下了步伐，望着门前的无名牌匾轻声道：

“碰碰运气吧，希望能在这里找到适合制作棺材的木料。”

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惊喜地嗅到若有似无的木料清香，窜进她的鼻腔里。

这里应当也是经常被打扫，否则潮湿和蚊虫早就将这里毁于一旦了。

赵嘉婉走近去仔细瞧了瞧，惊喜的发现这里堆着一板一板的椴木。

她观察着木料的切面与光泽，半信半疑地问了出声：

“这是…椴木？”

而后想起一件久远的事来。

——我记得，弦歌从前同我说过，这木头，好像是便于切削的。

那时她和弦歌还小，她抄经习字之余，闲得无聊正在案头摆弄一个精巧的机括。

那是一种叫做孔明锁的玩具，层层叠叠嵌套在一起，让她花了些时间才解开，她那时捣鼓孔明锁的时候，似乎问了弦歌这么一个问题：

“弦歌，这物什是什么木头做的，怎么可以接合的这般紧密。”

“回殿下，此物听闻是用椴木所做，至于接合紧密，殿下不是看明白了么？这物什是榫卯结构的，凸出来的叫榫，凹进去的叫卯，两者相契，自然可以天衣无缝。”

“是吗？那么，这榫卯结构也可用在大宗的物什上么？”

“当然可以，无论是房屋还是棺材，都能用榫卯结构呢。”

后来，弦歌跟她滔滔不绝说了一大段，她记的不甚明晰，只记得最后一句：

“总之若是要大劈大砍，做些坚硬旳物什，就要用紫檀、乌木、酸枝木一类，若是手工雕凿，就要用软木，比如松木，椴木一类的，比较轻软，便于切削。”

赵嘉婉垂下眼，轻声道：

“看来可以用这些木料，打一口棺材出来。”

抱着一大摞椴木板往外走。

走着走着，走进了西侧的偏殿。

赵嘉婉有了原材料，可对如何切割木料完全是抓瞎，虽然府内的仓库里，仔细找应该是能找到诸如切割用的刀，斧子一类，但她压根儿不知道该如何开始。

千钧一发之下，她想到了墨斗。

我先前，曾见宫中匠人用一方巴掌大的墨斗拉出线来，丈量木块，若是要打棺材，我应该先找找有没有墨斗才对。

想到此处，赵嘉婉放下那些木板，甫一进门又抬脚出去。

调转方向，辗转于各个仓库之间寻找工具。

约莫是将墨斗与几把不同种类的锯子和凿子备齐。

才开始对着那些规整的的木片用墨斗丈量。

耗费了七天七夜，终于打出个轻薄的椴木棺材。

其实这种软木是不适合做棺材的，但是也只能凑合用了。

“终于…做好了，这棺材..应当可以凑合用。”

看着木棺严丝合缝地盖上棺盖，赵嘉婉的眼皮毫无抵抗地阖上，半趴在棺材上睡了一觉，地下都是木屑。

醒来的时候胳膊酸痛，已是日上三竿。

赵嘉婉看着满地木屑，又看着自己不可能搬动的棺材，去门房里找了簸箕和扫帚，默默清扫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终于整洁，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在此时闪了进来：

“小赵公主，五十袋粟米已经全部搬运至…您的膳房，这些日子见您忙的厉害，民女便没有多加叨扰。”

黎落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眼神始终低于赵嘉婉，赵嘉婉却是满脸疲态，无力地扬了扬手：

“好，辛苦你了，阿落。能不能，再拜托你一件事儿。”

显然是这几天，打造棺木的过程累坏她了。

黎落垂下眼，不动声色来了一句：

“殿下请讲。”

便听见赵嘉婉这样吩咐：

“帮我去冰室里，把潇儿的尸首放到光天化日之下解冻，然后将她身上的水渍都擦洗干净，最好给她换套新衣裳。”

黎落点头，口中道了声“是。”

从赵嘉婉眼前离开了。

赵嘉婉安下心来，转过身去看着自己打造的棺材，感到一种由衷的满足。

她对齐渊国的感情很复杂，对木里潇的也是。

但是，这一切都将在不久以后画上句点，以她的永生作为终结。

赵嘉婉闭上眼，脑中蓦然又是一段记忆闪回：

她那时，约莫七岁，莫名地陷入一个噩梦：

一个老乞丐似的女子，疯疯癫癫的，跟在自己身后，用沙哑的声音嘟囔道：

“洛南赵氏…洛南赵氏…”

而她身处于闹市的湍流，人来人往地奔流不息。

烦死了，这东西能不能别再缠着我？弦歌…你快来呀，弦歌。

赵嘉婉怎么走都甩脱不掉，一颗心惴惴不安到了极点。

没想到那声音陡然变了个调，变得阴森可怖起来：

“洛南赵氏，你可知罪！”

“什…什么？”

眼前的景象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冥府，蓝色的火焰漂浮其中，而她被捆吊四肢，悬立于半空之上。

赵嘉婉霎时乱了方寸。

三年前，她曾来过冥府，但像现在这样，梦着梦着陡然被吸入冥府，也还是头一回。

眼前是判官模样的男子，却并非姓蒋的那位。

但具体情状，她却是怎样都想不起来，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这位大人，不知小女…何罪之有？”

那人却高声喝了一句：

“洛南赵氏，你胡作非为，为了续命之法，肆意戕害他人性命，依理应当入寒冰地狱受刑，不知，你可知罪？”

在气势上俨然压倒赵嘉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