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吵。像几百匹马站在身边一起尥蹶子乱嚎。
司徒空痛苦地皱起眉，试图离这喧嚣之地远一点，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眼皮沉重地像被糊上了马奶，又酸又疼，司徒空闷哼几声，与身体本能厮杀半晌，才费劲地睁开眼睛，又被窗外射进来的光线恍得一阵晕眩，不得已再次合上双眼。
视野一片黑暗，耳边的争吵却逐渐清晰，他听到自己那位完全不遵礼法、秽乱王宫的“姐姐”野兽一般的呐喊，听到周边侍卫欲言又止的阻拦，还有一道似潺潺流水，嗓音平直却莫名让人心绪平和的熟悉女声：“王后殿下不知去向，你却先自乱了阵脚，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明智？你现在要孤怎么明智！孤现在没空去盘问你和那红衣男人的关系，不想死就给孤滚开！”
司徒空极力忽视脑中刺痛，颤抖着手撑起身体，跌跌撞撞朝外跑去。
一帘之隔的外间，叶静姝垂眸看着距自己胸口仅有一寸的剑，挥手示意身侧的侍卫下去，“若是这样刺下去能让公主殿下冷静一点，那便刺吧。”
司徒月死死盯着她，握着剑柄的手用力到发白。
“殿下千金之躯，在自己地盘上发怒，何须忍着？”叶静姝向前挺身，眼见就要抵上剑尖，司徒月手腕一抖，手中剑“哐当”掉落在地。
空气一时凝滞，司徒月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掀翻身侧的玉石桌子，哗啦啦的碎裂声像是骤然碎裂的理智。
司徒月大口喘息着，尤嫌不解气一般猛地扯过叶静姝的衣领，双目喷火怒视着她：“你又在发什么疯！”
明明是你在发疯。
叶静姝心中吐槽一句，手上却很轻地抱住司徒月，拍了拍她的背：“卫兵带回消息之前，你跑得再远也只是无头苍蝇。那些人这么大费周章地带走王后殿下，想必暂时不会伤害她的性命。”
“想必？暂时？”司徒月冷冷一笑，手上越发用力，“你就用这两个词敷衍孤？”
叶静姝被她扯得呼吸不畅，被迫踮起脚抬头汲取微薄的空气。
白玉般的脖颈在视野一晃而过，司徒月动作微滞，手上力道松懈，叶静姝立马看准时机，将自己的衣领拯救出来。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侧突然冲过一阵风，两道身影瞬间扭打在一起。
司徒空扬起拳头一拳一拳印在司徒月脸上，司徒月哈哈大笑，不做丝毫防护，同样拳拳到肉回敬回去。
两人像草原上争夺地位的狼一般互相攀咬撕扯，将自己性命置之度外，满心都是怎么解决掉自己的敌人。
叶静姝在一旁捂着脖子观望一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越打越欢，丁点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这样不行，再打下去两个人不死也得残。
叶静姝捡起一块被司徒月砸碎的玉石，瞄准两人脑袋间隙，用力砸了过去。
“谁？！”
姐弟两人反应迅速，翻滚着躲过偷袭，凶狠的目光齐刷刷射到叶静姝身上。
“月氏部落王子公主互殴而死，也不怕被人记到史书上笑话。”叶静姝拍了拍手，扫过这一室狼藉，分外无奈，“宫里的侍卫侍女都在照顾外面的士兵，这里可没有人来替我们收拾。”
司徒空撑着手从地上站起身，担忧的目光扫过叶静姝上下，最后落到她脖颈处：“你怎么样？伤势如何？”
“无妨。倒是你，看起来比我凄惨多了。”
司徒空此时鼻青脸肿，鲜红的血迹自他额头滑下，绕过深邃眼窝流到人中，与鼻血混在一处，一齐滴落在地，分不清是之前在宫外摔的还是方才被司徒月打的。
“你先回去，我待会去给你上药。”叶静姝推着他的背示意他先回寝室。
司徒空哼了一声：“就这些小伤......”
叶静姝忍无可忍：“你究竟要不要我给你上药！”
“......咳，要。”
“那就先回去待着！”
目送司徒空摇摇晃晃地绕回去后，叶静姝转身，正对上司徒月冷淡的眸光。
司徒月此时的状态比司徒空好不了多少，打架时顾不上周身环境，在玉石碎屑上摩擦了十几下，划得她身上脸上布满了血痕。尤其是嘴角的裂口，密密麻麻的血珠一颗颗挤出来，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虚。
“劳烦司徒公主稍等片刻，我待会来给你上药，可以吗？”
司徒月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叶静姝以为她要拒绝，谁知下一刻——
“嗯。”
嗯。
嗯？？
叶静姝惊讶地望过去，却只能看到司徒月席地而坐的背影，她垂着头，高马尾松垮地挂在脑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言的疲惫。
最近她总是这么一幅疲惫的模样。不过也正常，短短一日遭遇这么多事情，谁能不头疼？
叶静姝叹了口气，出去找侍女要了外敷草药，还准备了她从大梁带来的金疮药。
回到寝室时，司徒空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望着窗外晃眼的日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静姝静静坐到他身边，举起手中药瓶，“可能会有些疼，你且忍忍。”
“吾什么疼没受过，还会怕上药？”
他没说谎，直到叶静姝将他身上伤口戳了个遍，又一个个裹起来，司徒空都没哼出一声。
“不愧是司徒王子，草原最猛的儿郎！”叶静姝呼出一口气，动作轻快地收拾好满地药瓶，刚要起身，手腕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掌握住。
叶静姝转身：“？”
司徒空垂着眼，“叶静姝，那个穿红衣的蛊师，我们不是第一次见。”
叶静姝沉默片刻，重新坐回他的身边，“你想起来了？”
“你果然都记着。”司徒空抬起头，眼神复杂，“为何不告诉我？”
“啊，这些事情，告诉你也没办法吧。而且你都将他伤成那样了，我以为他不敢再来了。”
“撒谎。”司徒空眼神一凛，“你为何要替他遮掩？你认识他？！”
“这个真没有。”叶静姝揽上司徒空的胳膊，“那晚情况复杂，我好不容易才从昏迷中醒过来，循着踪迹找到湖边，却发现我根本奈何不了他。他要带我回苗疆做奴隶，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如今我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司徒空不自然地咳了声：“我没打胜他。”
“可是你救了我。”叶静姝摇了摇他的胳膊，目光闪亮，“就算你不记得，我也永远不会忘。那天，是你救了我。”
“我......咳，应该的，你，不必挂怀......”司徒空猛然侧过头，耳尖的红却迅速蔓延过脖颈。
叶静姝张了张口，没忍住笑出声，“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系统轻嗤：“蠢。”
“是是是，统兄最聪明，全大梁和月氏的人加起来都没统兄聪明。”
“......哼。”
搞定司徒空后，叶静姝走出寝室，坐到沉默的司徒月身边。她不说话，叶静姝乐得清净，就像方才给司徒空上药一样，撩起她颊侧的一缕发，将白色药粉一点点撒上去，又覆上一层薄薄的草药。
“咦？”系统再次开口，“你把手放到她伤口上。”
叶静姝顿了下，用帕子蘸过她嘴角的血迹，轻轻将手指放了上去。
司徒月眼睫轻颤，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她体内有情蛊。”
“？！”叶静姝猛地抬头，正对上她透着一点绿意的眼睛。
司徒月猛地收回视线，竟有些手足无措：“剩下的不用你，我自己来。”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顾叶静姝是什么反应，迈着大步很快从宫殿闪出去。
叶静姝仍呆在原地，“谁的情蛊？绮娜拉？”
和司徒月有情感纠葛的，是绮娜拉吧？还有别人吗？
“不清楚，这个情蛊和一般的不太一样，我推算不出它的效果。”
“......”
绮娜拉和司徒月的相处状态虽然畸形，可她却感觉得到，她们明明都很乐在其中。
难不成这种蛊的威力果真强大至此，能够完全操控一个人的神智？
想到神智，叶静姝又不可避免地回想到司徒月不离身的烟草，想到月氏国王越来越色迷迷的眼神，甚至是自己......
不行。叶静姝摇摇头，放下手中草药，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让她都有些疑神疑鬼。
有系统监测着身体，她知道最起码自己没有中招。
腰间的小蛇又开始绕着她吐信子，叶静姝收回思绪，抚上它的七寸。
“统兄，这个可以弄死吗？”
“不行，”系统声音很冷，“它受到攻击后会通过鳞片将毒液刺进你的身体。”
“......那我体内的蛊虫？”
“留着吧，它可以帮你挡一些苗疆的毒，”看到叶静姝沉下来的脸，系统卡了一瞬，声音放低，“我处理过了，最起码一个月内，它醒不过来。”
“......”
叶静姝深呼吸几次，冷着脸出门，直奔侍卫营帐而去。
月氏王宫外表看起来金碧辉煌，但宫人们住的地方仍保持着游牧民族的风格，营帐就是其中一种。
穿过布满宝石的凉亭，沿着碎石路走一段便能看到一座占地面积极大的宫殿。
宫殿中整整齐齐坐落着几十个大营帐，营帐与营帐之间躺着不少袒胸露乳、身上带血，不停在“唉哟唉哟”叫唤的男人，看样子都是昨日在路上受伤的士兵。
叶静姝随手拦住一个人，“王虎将军在哪？”
被拦住的男人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向她指了下中心的营帐。
叶静姝看他似乎有些眼熟，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她轻声道了句谢，直直朝中心营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