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卓某得到的情报确实是说仙冢就在和沛山中，而和沛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旧陈府别院之下。我找了三年皆是徒劳无功，但卓某当时对此深信不疑。”卓岩松看向钟挽灵，“正在此时钟小姐介入，非要夺这别院，卓某自然不愿，故而倾尽全力。只是不想别院之下的不是仙冢，而是妖墓。哎，造化弄人。”
众人都沉默了。这话虽然离奇，可这样一说卓岩松的行为确实也在情理之中。
正在这时，洞口忽然传来一阵奔跑声，几名精兵冲入石室，其中一名与门口把守的精兵稍作交接，忙不迭地冲到郭青锋等人跟前，单膝跪地抱拳急道：“将军！荆州兵变了！”
“荆州牧程释尹举兵造反，冯将军被擒，其部败走巫山，现困守巫山镇！请将军速速发兵支援！”
塘报方至，石室众人无不震惊。
令人没想到的是，最先开口的不是别人，却是那卓岩松。“卓某请愿出战荆州，救出冯将军。”
“卓某知道，我之所为虽有情理可循，然确有诸多误会，无怪钟小姐、郭将军怀疑。因此，卓某愿以行动自证清白，助将军平叛军，救出冯将军，以证自己与叛军绝无瓜葛。”
郭青锋怒目圆瞪，他对卓岩松方才一席话是一个字都不信，但乱党去向不明，荆州在这个档口兵变，无疑是让湘漤情况急转直下，而他爱将被俘，更无疑是雪上加霜。
钟挽灵先一步开口，态度天差地别。“那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皆惊，就连卓岩松也没想到钟挽灵反应竟如此之快，且如此果决。
钟挽灵抱拳拱手：“南蛮百濮蠢蠢欲动，大量蛮兵潜伏于内，民间暗流涌动，邪魔肆虐相互勾结，已危急存亡之秋也，正是用人之际。我与卓仙师多次冲突，皆因立场不同，杨虎围匡生不虞之隙。若卓仙师涣如冰释，愿出手相助，结同袍之谊，我等岂有推拒之理。”钟挽灵躬身一礼，话锋一转，“今荆州兵变，兵祸将起，百姓将陷水火。且冯将军及部众均是守卫大唐多年之功臣，如今身陷危境，危在旦夕，决不可坐视，还望卓仙师不计前嫌出手相救！吾辈感激不尽。”说罢，又是一礼。
卓岩松看着屡行大礼的钟挽灵，眼神玩味。想把他架到火上烤？这女子，当真是好手段！
卓岩松心中冷笑，还了一礼，道：“承蒙小姐不弃，卓某愿尽绵薄之力。”言罢，又向方才进来禀报的兵士问道，“这位小将可知冯将军被囚何地，叛军之首又何在？”
那兵士赶忙作答：“目前程释尹已兵至巫山，冯将军部众与巫山镇守城不出。冯将军被囚镇荆州府兵大营中，叛军之首程释尹应亦在其中。”
卓岩松听罢，点头，转身便往外走。
“卓仙师何去？”
卓岩松回头，看向叫住他的人——钟挽灵。
钟挽灵担忧地看着他，语气恳切地说：“卓仙师难道想独闯军营，杀了叛军之首？”
卓岩松眼神愈发意味深长，冷笑道：“如卿所愿。”
众人目送卓岩松转身走向血色花海，钟挽灵再施长揖，朗声拜道：“祝卓仙师武运昌隆！”
这次，卓岩松未再停步。
待到察觉不到卓岩松气息，武天节才开口说：“师妹，我等修仙之人本不该介入凡间争斗。和沛之事牵扯妖物，勉强还说得过去……”
钟挽灵只淡淡看了武天节一眼，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武师兄已然看透，又何必自欺欺人。况且，荆州未必与此妖物无关。不，准确的说，只怕荆州才是重中之重。”
武天节面色凛然，道：“我率弟子先行驰援荆州，尽量救出冯将军，巫山镇我会跟三夫子说让他们赶往相助，师妹接应郭老后立刻前往荆州。军阵布置还请郭将军安排后，知会武某。”
钟挽灵拱手称是。郭青锋亦抱拳称谢。
武天节留下了几名弟子协助救护，带着亲传梁从风匆匆出了石室。
郭青锋疑惑地看向钟挽灵。“钟仙师这……”
钟挽灵抬手打住郭青锋的话，温和地说：“郭将军不必多言。你们都是大唐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不可坐视为众人抱薪者冻毙风雪。况且，大战在即，天下、百姓都需要你们来守护，决不可在此折损。我知你不信卓岩松，我亦不信。只是，此时卓岩松欲与叛军割席，于大局，于当下，都百利无一害。将军还是将着眼点集中于荆州，以营救冯将军和诸兄弟为先。”
郭青锋抱拳，对着钟挽灵深深一礼。“多谢钟仙师。”之后留下精兵护卫，匆匆与前来报告的兵士先行出了洞。
时至定昏，钟挽灵、白药等人率郭青锋留下的竹山营士兵将石室中人全数救出地宫。围在别府外看热闹的人群已随着卓岩松、武天节、怀玉山和竹山营大部队的离开渐渐散去。此时安宁街已人去楼空，空空荡荡的没多少行人。
地宫中幸存者大多十分虚弱，且多为外地人，无处可去。钟挽灵征用了五福楼旧址，暂且安置这些人。反正，和沛五福楼这个店已然名存实亡了。过去住破屋服侍达官名流，历经生死一难，如今住上了达官名流的房间，也不知这些人作何感想。
趁着其他人安置获救者的档口，白药向钟挽灵问出了心中疑惑：“师父为何要向卓岩松妥协？你分明知道他就是此地的幕后黑手。别跟我唠什么局势。武阁主愿意出手了，还要他卓岩松吗？”
钟挽灵轻轻一笑，见这个性情的小姑娘又要炸毛，温言安抚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不止是对卓岩松而言，对我们也是一样的，可能对我们还更加有利些。”
白药听得是一头雾水。
“以现下的证据，我们是无法坐实卓岩松的罪行的，倒不如拿这换些有用的东西。”
白药不服：“怎么就坐不实了？哪有那么多巧合，分明是他瞎掰胡扯，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是个人看了都知道他有问题了。”
钟挽灵摇摇头，戏谑道：“那你刚刚怎么没有一锤定音将他拿下呀？”
“我！……还不是武天节那老糊涂首鼠两端！”白药气鼓鼓地抱怨。
钟挽灵轻轻一笑，提点道：“不着急，这个时候答应卓岩松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什么好处？我看分明是引狼入室。”
钟挽灵失笑，娓娓为其剖析：“你看那卓岩松好似泰然自若，其实他也并不像表象那么淡定。他这步看似撇清了嫌疑，换了站边，但实际上知道的人仍知道，并不会真正信任他，相反，还会让多疑之人起疑，比方武天节，哈，倒也不排除武天节是看到苍生疾苦，真正醒悟了。”白药不敢苟同地哼了一声，钟挽灵失笑地摇摇头，“再者，大敌当前，敌方已先手好几步，和沛之事看起来是我们赢了，但大局上看我们仍处下风。今，南有三蛮王混入的军队不明，内有乱党不知炼了多少妖兵，北方金军虎视眈眈，我们的敌人太多了。若此时我们同时与所有人为敌，那定必败无疑，故而当务之急是分化敌人，分才能破之。
卓岩松固然可恶，可他的立场并不坚定，且他身后还有动向不明的泰安宗这个庞然大物。若是将他逼急了，不但敌人会多一个强劲的助力，甚至有可能迫使他背后的巨大宗门也下场，那就得不偿失了。反之，我们在这时候拉拢他，不但可以分化敌方阵营，同时也会增加一个助力。
当然，卓岩松必定不会真心相助，我们也需要时刻提防他一手，但说实在，我们挑明敌对也还是要提防着他，甚至还需要防更多。
再者，卓岩松好歹是个金丹，即便出工不出力，也是一大战力，不可小觑。
而对卓岩松而言，此举虽是解了一时燃眉之急，却无疑于饮鸩止渴。他对荆州乱党出手，便是像对方挑明了背叛，之后他若无大功，便很难再回到敌方阵营。当然，也有可能，他本身就并无与三蛮王等长久同道的打算，但这于我们无碍。不仅如此，此举还可能为他将来埋下祸端，也许那时我们就可让此人伏诛了。”
白药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师父”。“你其实早就算到了吧？这一切，包括卓岩松这个决定。”
钟挽灵笑着摇摇头，不予置评。
白药瘪瘪嘴，嗫嚅着：“哪有你这样的女人，精的跟妖怪似的。”
钟挽灵噙着温雅的微笑，淡淡地说：“诛妖邪者，无惠于妖邪，何以胜之。”
白药腹诽了一句“神神叨叨的像个神棍”，转头被隔壁院子的喧嚣引去了注意力。
夜幕下，原本静谧的庭院中不知从何处涌出了许许多多星星点点的火把光，将已然垂落的藏青幕帘撩开，喧嚣纷沓而至
——郭源、宋濂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