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意言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贺辞章是在借这个机会表明，默认他去剑峰修习剑术，但贺峰主说不出直接明白的话来，好在李意言能够意会他的意思：“弟子明白，多谢峰主的一片良苦用心。”

一时之间，李意言的心下有些触动。

剑道向来并非他的首选，只是碍于江峰主的盛情，才去参加了剑道比试，可谁成想，竟然会让贺峰主如此为难。

甚至做出了作为药峰峰主主动送他剑这样的妥协，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再练剑，而是专注药道会更好呢？

若是贺辞章一味阻拦他去修习剑术，或许李意言内心还不会如此矛盾，可正是贺辞章这种尊重他个人想法的做法，让李意言内心有种绵密的不知所措。

他这一路走来，很少遇到能够替他着想的人，更不要说是尊重他的决定了。

刚进门的时候，温绯乐算是一个，能够一直理解他、默默关心他的人。

可是温绯乐虽然对他的情况略知一二，却坚决反对他练剑。

现在贺辞章峰主作为自己的长辈，又是邀请自己一同吃年夜饭，也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理解自己，甚至松口的人。

这种感受，真的让李意言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按照礼数，收下挽灵剑，谢了峰主。

等到出了药王殿，李意言才发现温绯乐与江寄篱两个人并肩走了，并未同他一道。

叹了口气，李意言摇摇头，走上了一条与两人不同的路，去剑峰找大师兄。

剑峰那边倒是没有药峰这边如此高兴，毕竟李意言来剑峰的次数比较少。

再加上，此次少年会，剑峰似乎隐隐有被药峰压了一头的趋势，连剑峰弟子自己都开玩笑说“李意言是江峰主从贺峰主那儿抢来的第二名呢！”

找到谢惠琏，李意言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大师兄，你游历江湖，见多识广，我想问问你，对这灵芸纱是否了解？”

谢惠琏直接一掀衣袍，与李意言一道在台阶上坐下，摸了摸下巴：

“这个嘛，我倒确实知道一点。灵芸纱乃是第一等的贵重材料，用来做防御性的贴身软甲最合适不过，你可别看名字里带了个纱字，实际上这灵芸纱极具韧性，就连唐孟楠的无情剑说不定都劈不开呢。”

李意言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太贵重了，我与徐掌门非亲非故的，要不我托掌门送还回去吧？”

“害，给你的，你就收着呗，”谢惠琏一拍李意言的大腿，“反正他都说了是送的，不要白不要，而且，我猜这多半其实不是为你准备的。”

“师兄此言何意？”

谢惠琏一手支着下巴：“我看这多半是徐厉前想等唐孟楠拿下第一之后，顺理成章送给他的，可没想到这巅峰榜的第一被咱们的小师弟给拿去了！哈哈哈哈哈！”

想到唐孟楠之前游历江湖的时候，就有意识地在寻访防御性的材料。

想来也是，有了无情剑这样的利器，确实应该再搭配一件防御性比较高的软甲最为恰当。

就是可惜唐孟楠的好师兄打错算盘了，不知唐孟楠回去之后，想到这件事会是什么样的脸色，谢惠琏想到这一点，嘴角就止不住地向上翘。

等笑够了，谢惠琏又道：“你呢，就安心拿着吧，毕竟人家是一派掌门，什么好东西没有，大庭广众之下送出去的东西、说出口的话难不成还要像小狗一样食言？我估摸着，他把这东西送给你，也是想让唐孟楠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你拿着去找炼器峰的师兄弟。”

李意言觉着自己现在反正在少华派内也不急于一时。

“对了，其实还有一件事，峰主与我说想为你打造一柄好剑。”谢惠琏回忆着江唯是与他说这件事时的表情。

“感觉江峰主有点气急败坏，外加三分追悔莫及，你若是拿一柄好剑去赤水，说不定连剑道的第一名都有一争之力呢。”

李意言听到谢惠琏的话，却是有些犹豫。

能在剑道上取得如今的成就，已经是他不敢想的了。

况且他实际上并没有达到如徐厉前掌门和杨况掌门那样的高度。

一个人的精力始终是有限的，他其实更偏向于精心修习药道。

武力虽然能够起到镇压的作用，但公道自在人心。

无剑胜有剑——真正的剑，不在手中，而在心中。

从李意言的本性来说，他也并不是愿意与人相争，更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若是接受了江峰主的一番好意，将来他却说不想再接着修习剑术，那岂非不好。

因此李意言本来就有心推却这件事，正好他也有正当的理由。

“谢师兄，你有本命剑是因为悟出了快意剑法，唐兄亦是如此。我虽然于剑道一途修习的时间并不长，但不同的剑法招式适合的剑也是不一样的，这一点，我没说错吧。”

“嗯，没错。”谢惠琏坐起身，与李意言对视。

李意言有些心虚地看着谢惠琏身上的剑峰弟子服，“唐兄的无情剑法以快速的出剑刺杀为主，因此无情剑整体偏细长，而大师兄你的快意剑法大开大合、纵横辽阔，剑身也更宽。可是，我还没有悟出属于自己的剑法呢，又何谈找本命剑呢？”

这话倒还真是把谢惠琏给堵住了，与李意言相处了有一段时间，谢惠琏也知晓他这个小师弟心思重，做事情往往考虑得比他周全多了。

原本想着是药峰那边又有什么理由要让他拒绝，可既然是关系到剑道理念上，那便无话可说了。

其实李意言说的话也确实在理，“也是，那些已经铸成的剑确实配不上你。不过，可以先替你把材料寻起来嘛，等到你悟出剑法，再定样式就好了，现在一流的铸剑材料也不是那么好寻的。”

谢惠琏最终只能给出了这个答案，他语重心长地拍拍小师弟的肩膀：“我都听说了，药峰峰主送了你一柄短剑是不是？咱们剑峰这边也是你的家，你千万不要跟师父客气，我肯定逼着他也要给你打一把上好的剑，然后把唐孟楠那厮给打得落花流水，好让他知道咱们少华派的厉害！”

见谢惠琏暂时打消了送自己一把上好宝剑的意思，李意言暗自松了口气。

他到现在都还不是很适应接受别人贵重的礼物，似乎这一切都来得太过容易了，仅仅是因为他在赤水少年会上拿了第一名，好像他便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并享有这一切。

这个感觉让李意言很不舒服，如谢惠琏这般当然是出自对他真切的关心，可代表门派参加比试不是本就是他应当做的吗？

如果他想要什么东西，他会自己去买。

现在这种蜂拥而至的赠予，让李意言有种无功受禄的感觉的同时，也似乎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

次日，少华山弟子齐聚主峰。

掌门杨况立于高台之上，宣布了此次在赤水少年会中取得名次的弟子名录。

李意言就立于高台之上，杨掌门的身后。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去，李意言才发现原来少华派的弟子有那么多，而站着的一个个人都变得小小的，甚至都看不太清楚面容。

高处的风也更大了一些，一直陪在杨况身旁的杨绘情向李意言看去，发现他正在开小差。

这高台之上的风景，杨绘情已经看过很多次了，见李意言的动作，她只觉得可爱。

风把李意言的发丝吹起一缕，意言师兄长得真好看。

掌门此时已经从众弟子应该向赤水少年会中表现出色的弟子们虚心求教云云。

杨绘情耳边听着自家老爹对李意言关怀备至的话，和面上淡淡、实则已经走神的李意言，只觉得好笑。

少女还未经世事历练，什么情绪全都写在脸上，于是台下的弟子们便见杨绘情看着李意言笑得很好看。

“杨掌门可真关心李意言！”

“那可不是，嘘寒问暖的样子。”

弟子们中间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了。

这些话温绯乐也听到了，包括高台之上杨绘情对李意言的神情，他也看得一清二楚，面色有些紧绷起来。

刚刚在议论李意言的两位小弟子说完之后，另一旁的一名弟子意味不明地撞了撞两人，带着几分暧昧地说道：“你们俩知道什么呀？掌门这哪是在关心门下弟子，这是在关心女婿呢！”

听到这话，温绯乐再也忍不住，回头怒视了议论的几人一言。

几人被温绯乐眼中的杀气吓到，不再言语。

可“女婿”二字却在温绯乐的耳边久久回响，再看高台之上的那人只觉得碍眼。

“意言，你此番着实为少华扬名，想要何奖赏？”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聚焦在李意言身上，目光中心的李意言却是有些不太适应。

他的心里很清楚，现在他所接受的一切，将来都是要还的，甚至不客气地说，只不过是这些人预先在他身上给予的投资罢了。

尤其刚才底下议论的“女婿”之声，他也听到了，因此面对掌门提出的让他随便提要求的话，他心中更加谨慎了几分。

思来想去，李意言终于想到了一个绝好的奖励：“回禀掌门，弟子想要古籍库的阅览权。”

话一出口，在场的众人都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毕竟，和宝剑、上好材料比起来，古籍库的阅览权实在是有些不值一提，说到底也不过是掌门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李意言却觉得很好，如果确实拿了别人的东西，那必然是掌门从自己的用度里面拿出来给他的。

而这阅览权不仅算是门派公用的，而且还能让他在药道上的成就更近一步，也不会让其余弟子生出羡慕和嫉妒之心，想来针对他的议论也会少一些吧。

“意言，你可想好了？能向老夫提要求的机会可不多，错过这次，说不定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杨况也觉得自己作为掌门，出手若是仅仅只有这个，未免有些太轻了这礼，因此给了李意言第二次机会，让他想好再回答一次。

李意言面色如常地点点头：“弟子已经想好了，古籍库其中藏有先贤前辈诸多智慧，只是可惜古籍脆弱不能时时进入翻看，掌门若是能允意言进去，那相当于是把所有前人的积累都送给了意言，实在是莫大的助益，想必一定能助意言在药道上更进一步。”

话已至此，杨况一拂袖，“好，那就希望你能继续将少华药峰发扬光大！”

见杨况终于答应，李意言松了一口气，如果掌门在众人面前一定要送他非常贵重的礼物，他才会心里感到惴惴不安，现在能够让他进古籍库，这正是他想要的，正好。

杨绘情却有些嗔怪地看了李意言一眼，只是李意言忙着想自己的事情并未注意到。

杨况掌门确实原来就想要给李意言一定的奖励，毕竟赏罚分明，才能让一个门派更加蓬勃发展。

只是杨绘情总在他耳边说李意言师兄怎样怎样好，说既然是人家挣来的奖励，你怎么知道别人想要什么呢？就应该让意言师兄自己选。

所以说，这个当众让李意言自己做选择的机会其实有一大半是杨绘情争取来的。

没想到，杨掌门都松口了，李意言却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

并且，即便李意言已经想尽可能低调，但少华派中有许多弟子却不是这么想的。

宗门大殿前的集会结束之后，李意言随着藏书峰峰主去了古籍库办理一些事宜。

温绯乐随着其他弟子回药峰，只听闻有弟子窃窃私语：

“你们刚才看见了没有，那李意言可真够装的，掌门都让他自己提要求，他倒好，自己一个人高风亮节的，什么宝贝也不要，那我们其他这些名次不如他的弟子还怎么跟峰主提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