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孟楠、谢惠琏这些人自然是在他的名录之上的。

荆远客第一次关注到李意言，是在温家那小子隐去来历上了少华派，却输给了一个不知来历的乡野小子。

别人不知道，但知道温绯乐就是温涯外孙的荆远客很清楚，想要胜过回风剑客的轻功，可不容易。

更有趣的是，他打探了李意言的来历，却发现一张白纸，非常干净，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从边远小城到地方小宗门，再到少华派。

也踩过尔雅楼这样的坑，却当真是凭着自己走出来的。

真是各个方面都非常符合荆远客关注条件的目标，随后果不其然，在赤水之上大放异彩。

好在荆远客早早就盯上了他，所以对于他在上阳城中先摆药摊，后被人砸，又遇到了楚绪佳的事情非常清楚。

“只可惜，如此英雄人物，在死之前，我合该是去见上一面的。”荆远客有些遗憾。

李意言在少华派里面的时候，荆远客没有机会进去。

可正好李意言这小子下山了，还是独自一人。

李意言一进上阳城的城门，荆远客就收到了消息。

“也真是巧了，温家小子和他倒是一前一后地都下山来了，如此，就让我去送一送，”荆远客看了看上阳城中熙熙攘攘的人流，“去送上一份礼物。”

说罢，从屋檐跃下，走了两步，荆远客皱了皱眉，自己身上被清水剑派那几个老家伙打伤的地方还没好。

小巷隔壁正好是镖局，在巷内堆放了些杂物，荆远客随手拿了个镖局字样的袖带往手上一系，就去到了一言堂药铺。

像个普通的武人那样，荆远客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却在见到李意言的第一眼有些愣住。

荆远客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有像教主那样深不可测的，像少华派那样道貌岸然的，温家小子那样张扬的，谢惠琏那样缺心眼的……

可李意言是一个很纯粹的人，纯粹地专注在他眼前的药方之上。

而且，不知是不是有的人已经故去太久，见到轮廓有些相似的地方就让人怀念起来。

荆远客的心里有过一瞬间的不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一个绝顶天才，但不忍灭绝一颗赤子之心。

好在李意言正在沉思，也没注意到眼前之人的犹豫表情。

一瞬间的动摇之后，荆远客神色如常：“小药师，我这走南闯北的，前些日子跟山匪缠斗的时候挨了一下子，劳您帮我看看……”

“好，我看看。”李意言这才注意到眼前一身深色衣袍的男子。

三十岁上下，有些胡子，不知是否因为护镖的原因，周身有些气势，从胳膊上的肌肉和虎口来看，应当是个武者。

看了前面那么多的百姓，遇到个习武之人，李意言来了兴趣，揭开右肩的衣服仔细查看。

这一看之下，果然有些古怪。

“伤口并不深，而且已经结痂，是什么时候伤的？”

“几月前，大概有三四个月了，具体日子记不得了。”

“对方用的什么武器？”

“用刀用剑的都有，当时太乱，我也不知是被什么砍的，只觉后背一痛。”荆远客答道。

清水剑派那帮老家伙自然用的是剑，可普通的山匪哪里有用剑的？多半用的是刀，所以荆远客半真半假地含糊了一下。

这倒确实有些奇怪，李意言从伤口的形状上来看，应该是用剑伤的，可这么浅的剑伤，又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应该早就好了才是。

既然是山匪，难不成也修习了内力，“手伸出来，把脉。”

荆远客从善如流地伸出手，手腕是武者的命门之一，荆远客倒是不怕。

他们不归宗虽然被中原之人称呼为魔教，可不过是居于八极偏远寒凉之地、行事作风与他们不同，又不是真的修习什么要吃小孩的邪门功法。

都是人，食五谷，哪里有吃人喝血来修炼的道理。

再说了，魔教沉寂二十多年，清世之战的时候李意言有没有出生还不一定。

中原武林又在刻意弱化魔教当年的影响，所以荆远客一点儿也不怕李意言看出些什么。

李意言感受了一下，只觉得荆远客肩膀处有一股冷冽的内力纠缠在那处的经脉之中，而荆远客本身的内力炽热极阳。

故而两相冲撞之下，一直好不了。

“你的内力倒是至阳，”李意言放下手，拿起笔在纸上记录，“不过体内却有一丝寒气。”

“我体内如何会有寒气？小药师，别说你了，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况且我向来身体健壮，从没有染过风寒的。”荆远客在方才把脉的时候，觉得有些奇怪。

可能是实在不习惯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别人吧。

而且，如果他体内真的有寒气，那必定是清水剑派的人留下的，他自己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李意言有些好笑，似乎人向来都是这样的，只相信自己的感觉，也只相信自己原因相信，而且越是强大的人就越是如此：

“正是因为你平常体内热气太盛，所以对这一丝寒凉，早已习惯，才会没有察觉的。”

可这一丝寒气要如何去除？以往的药师想必是不断用促进伤口恢复和愈合的药。

殊不知，已经与经络缠结在一起，就连身体的主人都无法察觉，那么再如何加强肌理也是没有用的。

寒与热，阴与阳，破坏与新生，李意言想到了药庐里的那两株草。

“我有个新法子，只是不知道是否奏效，你是否愿意一试？”

荆远客心想，这小子难不成要拿他魔教隐龙使来试药？

“不妨一试，药师啊，你是不知道，我这胳膊自从上次伤过以后，日常行动也没什么大碍，就是有时候隐隐地疼得厉害，”荆远客装模作样道。

“没什么事也就罢了，若是生死攸关的关头，我这胳膊再疼起来，那可真是要疼死人的。”

“只管开药吧。”

李意言思索片刻，结合相生相克、阴阳调和的平衡之术试着给他开了一张药方。

“这药方你拿回去吃，吃了若是有效，你再来找我，我不在的话，留张字条即可。”

荆远客拿了药回去，李意言看着他手上戴着镖局样式的袖带，可是整个人说话、动作之间都有刻意模仿的痕迹。

伪装得很努力，但给人的感觉不像。

若是温绯乐一样的大家公子，或许看不出来，但从小城而来的李意言生活中最需要的就是察言观色。

这人肯定是江湖中人，也不知来他的药铺意图何在，身上带有几分杀伐之气，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他悟出的平衡之术，还没有机会实践，正好这人身上的伤如此古怪，算是替他做个实验了。

回想起刚才把脉时，接触到的荆远客体内的内力，至阳至刚，这人看上去却不像是个暴脾气，可见平常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加以压制。

说来，他的内力在进入荆远客体内的时候倒是非常顺利，一点排斥的感觉都没有。

那股偏寒的内力也让他想到一个人，冷冰冰的，就跟唐孟楠一样。

李意言摇摇头，下山一趟没想到就遇到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人，幸好自己早就决定不练剑道、不问江湖事，一心在自己的药峰钻研药术就好了，有时间的话呢，就下山来上阳城坐坐诊。

若是能一直维持这样的生活下去，不也是很不错的吗？何必一定要去争那武林第一，剑道第几，巅峰榜第几的名头呢？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一代人终究是要被一代人所取代的，争得了这一代的第一，就会有人想要把第一给替换下去，没有休止的时候。

李意言不是喜欢争强好胜的性格，他只是很认真，用心地做好每一件事。

又在一言堂待了一下午，大多数都是附近百姓来看常见病症，也有几个江湖人士，不过都正常，再没有如荆远客那般遮遮掩掩、乔装打扮的人了。

看天色不早，李意言跟药铺伙计说了一声，若是有人来找而他不在，在柜上留个信即可，他近日会定期过来。

交代好事情，李意言往上阳城中的锻造铺走去，可让他失望的是，上阳城中的锻造铺技艺比少华派的炼器峰水平还差。

李意言一拍脑袋，想来也是，若是上阳城中的锻造铺技艺高超，那少华的炼器峰肯定直接就把锻造铺的匠人给打包一起收入少华派了。

放弃了在上阳城中锻造灵芸纱的想法，他又问了锻造铺的匠人，哪里可以买到炼器的原材料，那锻造铺的匠人给他指了个方向。

那是城中的夜市，各种稀奇古怪、搜寻不到的天材地宝都有可能在夜市上出现中。

只不过，这夜市算灰色地带，是上阳城内许多流动的武林人士自发摆开的，上阳城商会没法管也管不着，所以在夜市上买东西得靠淘，并且天亮之后，概不负责。

荆远客看着李意言进了夜市，转头问自己的属下：“赤水流觞宴上，徐厉前那老匹夫送了他一匹灵芸纱？”

“正是。”属下恭敬答道，“那灵芸纱极难炼化，从前的炼器大宗在清世之战中死伤大半后，宗主带领剩余的门人归隐，中原武林能够有办法炼化的人已经很少了，连需要用什么材料去炼化都鲜有人知。”

“哼，傻子。”荆远客不客气地对着李意言的背影评价了一句。

“八极铁就是用来炼化灵芸纱的吧？”荆远客想了想道。

“正是，灵芸纱至柔，故而需要用至刚的矿石辅佐，方能在保持柔韧的同时，拥有刀枪不入的特性。”

“这次来中原，带八极铁了吗？拿一块给我。”

“禀护法，这次来没有带，不过属下知道先前我宗在中原的一处旧地中应该有，属下立刻派人去取，三日后可得。”

“很好，就这么办。”荆远客改主意了，难得起了惜才之心，此人若是能为他所用，那不杀也可以。

反正不归宗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想杀便杀，不想杀便不杀。

属下看着护法大人心情还不错的样子，上前说道：“大人，下午您带回来的药，已经煎好了，属下验过无毒，您是否要喝？”

荆远客眼中闪过几丝笑意，“喝！这可是天才小药师亲自为我开的，怎么能不喝呢？拿上来吧。”

“可是，属下不知是否会有其他没看出来的蹊跷之处，稳妥起见……”犹豫了下，下属还是决定劝自家护法大人悠着点。

“无碍，有毒又怎样？”荆远客眼中笑意更盛，“人生在世，便是明日死了也无妨，说不定，反倒是去往极乐、超脱轮回的好事呢。”

“是。”属下没管又在发疯的护法大人，只得呈上药。

荆远客接过还冒着热气的药碗，跟喝酒似的一口干了。

干完一咂吧嘴，“李意言这个该死的，怎么这么苦？这还不如毒死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