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群玉低语着，仿佛是在宣告他的态度，又仿佛在说服自己。

他的脑袋被疼痛的耳鸣彻底攻占了，这种疼痛侵略了他的思维，肆意地将残暴愤怒的思绪倾倒在他的脑海里。他克制这种杀戮与发泄的意图，却好像在抵抗自己一样痛苦。

“我不成魔……”

柳群玉喃喃。

这该死的天魔之体，便是用这样的疼痛和恶语霸占了凤羽的头脑吧？他快要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了，他像一个即将决堤的堤坝，然而却岌岌可危地，靠着裂缝的墙体负隅顽抗，与那汹涌的洪水搏斗。

他的每分每秒都摇摇欲坠，他知道那裂隙随时会崩塌，他只是依靠着一种偶然的结构挺立着，他随时会倾泻。

他知道他并非坚不可摧。

这些声音和疼痛想要控制他，从他的手中流出，化作杀戮和破坏。

但他不想。

“我不成魔——”柳群玉闭上眼睛，用全身的血肉去感知痛楚和寒冷，他抱着自己，想堵住耳朵。然而那铺天盖地的恶意仿佛在他的头脑里扎根生长了一般，怎么也阻挡不住。

他咬着牙，用力喊出这一句。

“该死的！你凭什么操控我！”

黑雾萦绕在他身侧。柳群玉猛然睁开眼，眼里射出愤恨的光。他忽而站了起来，仇视地盯着漫天的黑雾——这些黑雾已经要把他的识海完全占据了。

他的双手已经被黑雾紧紧缠着不放。黑雾将他埋葬，妄图他的理智溺毙在绝望中。

但是不对！

这个世界并非是黑雾的世界，是这该死的天魔之体膨胀了恶意，并遮蔽了天光。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恨、只有悲伤，它一定有光，一定有希望！——哪怕微弱，仿佛淋着雨的蜡烛一样忽明忽灭，它也一定存在！

哪怕他曾在那样漆深的黑暗中趟过，他也知道，这个世界对他一定有馈赠，一定给过他一些花、珍珠或者火光什么的！

否则，命运对他未免太不公平……

柳群玉看着自己的手，握紧了拳头。他有力量，他有意志！他不服气！这该死的黑雾想要把他彻底地埋葬在绝望之境，那绝不可能！

“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脑袋！这一切应该由我掌控！而不是这些莫名其妙的黑雾！”

柳群玉大喊，猛然挥手，挥散眼前的黑雾，随便选了个方向就向前方走。他不知道往哪里走才是出路，但是原地等待一定不是出路。

他不期待任何人的拯救，因为命运从来不会怜惜他。

柳群玉抵挡着黑雾，朝一个遥遥无期的前方前进。

“师兄！”

明易在他呼唤他，然而他的声音被黑雾的恶语淹没了，没有传到柳群玉的耳朵里。黑雾忽而涌上来，几乎遮掩了柳群玉的背影。明易后退了两步，一咬牙，从黑雾中闯进去，朝着柳群玉的方向奔跑。

“师兄！”

明易呸了一口钻到嘴里的黑雾，将眼跟前的黑雾挥散一点，在难得的空隙里寻觅柳群玉的身影。然而柳群玉的脚步坚定又迅速，他直直地朝不知道什么方向去了。明易紧赶慢赶还是追不上。

明易抬手，想将手心的微光送到柳群玉的面前。

然而他的光一飘远就被黑雾吞下去了。

“别想蒙骗我……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柳群玉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似乎在反驳什么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藏住了真相，然后把黑暗的一面摆在我面前，强迫我接受……”

“该死的命运，我决不接受这样的谎言……”

“为什么……只将坏的一面放在我脑子里……”

“是想毁掉我……还是想杀掉我……”

识海中没有任何温情的色彩，没有希望的光辉。黑暗簇拥而上，仿佛海啸一般要将柳群玉淹没。然而他置若罔闻，对疼痛和恶语也置若罔闻。

他知道，在那被歪曲的世界面貌之下，有着另外一层躯壳。

那样的世界不在识海的意象中。柳群玉望着眼前深渊一般的景象。记忆将他召回那些铭记于心的时刻。

六岁那年，柳群玉生过一场重病，气若游丝，高烧不退。母亲抱着昏厥滚烫的他，一声声祈求他醒来。他在晕眩的炙热中，听到持续不断的带着哭腔的恳求，像一股坚韧的绳索将他的生命吊在半空中。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那种炙热带走了，然而母亲的眼泪倏地掉在他的脸颊上。

那滴眼泪是凉的。

柳群玉的高烧仿佛被那滴泪降温了，忽而从昏迷中睁开眼睛。他一辈子也忘不掉那双悲切的含泪的眼。那是他见过好强的母亲最脆弱的时刻。

她从来没有掉过泪。

她抱紧柳群玉，闭着眼流泪：

“你受苦了，我的玉儿……”她的怀抱像全天下的母亲一样温暖，像一股温柔的流水。他飘在温热的流水之中，好像躺在一个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闭着眼，不用去思考四书五经，不用去思考明天会怎么样。

这样的幸福是浇灌他成长的水——哪怕只有一点，也足够他期待整个世界。

这个诅咒他的女人，深爱着他。

柳群玉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坚定的神情迷惘了一刹。

母亲是每一个人生命里最亲近的一部分，她将自己的色彩照射在每一个她的子嗣身上。她的幸福营造子嗣的幸福，她的痛苦营造子嗣的不幸，她在尘世迷茫，她的孩子也会在尘世迷惘。

孩子需要用一生抵抗母亲带来的不幸。

而一个孩子最大的不幸，是还爱着那个痛恨自己的母亲。

柳群玉抬起手，伸向空中，仿佛在虚空中为母亲擦拭眼泪。一种无力的弃世的欲望蔓延在他心里，刹那间，他想要毁灭自己，从这世上离去。

这欲望又骤然消散。他回过神来，惊异地看着自己的手，自嘲地笑了一下。

如果母亲成为孩子身上的毒瘤，再深爱着、再割舍不下，他也要去将她从他的心灵里割去。这并不轻松，但他绝对不要永远地活在母亲的诅咒之下。

他要活着，他要向前走，哪怕他不知前路，也没有目标——但他要往前走！

柳群玉又向前走。

他又回想起越来越多的与美好与幸福相关的瞬间，例如潺湲对他的爱护，例如柳淡声对他的留情，例如师尊允许他特立独行的纵容，例如明易——那个不太聪明，却永远善意待人的家伙。

他的头颅已经被黑雾和疼痛霸占，他的情感已经麻木，被冰雪全然地覆盖了。

即便是美好的记忆，也不能令他感觉到力量或者幸福。那些记忆仿佛蒙在一张窗纸背后，他看得见，但感受不到。他只知道在世俗的定义中，这些时刻应当是幸福的。

只是这样的情感无法流进他的心中。

但这已经足够了。

这些是希望的佐证。他只需要有一些佐证，能够证明希望的存在，这就够了。这就足够他相信前面一定有转机，世界一定有光了。他只需要这样的信念，就能够坚持着往前走。

他绝对不要被黑雾吞没。

忽然，柳群玉顿足。他在黢黑的绝望之中，在地上发现了一株微弱的火苗。

这是一株稚嫩的火苗，忽而闪亮，张牙舞爪地舒张自己，忽而又蓦然缩小，变成一个佝偻的豆子。它是滚烫的，明亮的，但是微小。

它小得像一片指甲盖烧出的火。

和无边无际的黑雾相比，它实在有点不够看。

可是，它是火。

它在黑暗里烫出一颗太阳的种子。

柳群玉的眼睛被火苗吸引了，两枚黑亮的瞳孔里燃烧着火苗的倒影。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起这株炙热的火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

这是他的火苗。只是，它在这样的阴霾中所散发的光依旧微弱。它无法照亮任何地方，因为黑雾的阴暗有些实在庞大。但火苗的存在，也是希望的佐证。

柳群玉将火苗放在胸口上，用心跳去感受它的温度。

“噗，呸……”明易一边吐着嘴里的黑雾，一边用手挥舞着。不知这么，这黑雾的流动忽然缓慢了下来，他抓着这个间隙马上向前冲，没多久便看见了跪坐在地上的柳群玉。

他闭着眼，神色肃穆，掌心握着一团火。

光芒从柳群玉的指缝间漏出来，将那一片小小的天地照得灿烂光辉。柳群玉仿佛虔诚的信徒一般捧着他的火。他的脸在火光的辉映中呈现着昏黄的颜色。

明易也摊开手，将掌心的微光播散出去，配合着火光的温度与黑雾争抢着识海的区域。

柳群玉睁开眼，抬起手来，那株火苗便跳到黑雾上，凶猛地燃烧着那些黑雾。

几乎是眨眼间，识海便被猛烈的火席卷了。

乍亮的白光中，明易从背后冲上去，抱着了柳群玉，用遥远的声音喊：“师兄！快醒醒！”

柳群玉怔了一下，意识猛然抽离，忽而从识海的迷惘回到了现实之中。

天地依旧是那片他营造的冰天雪地。

“明易？”柳群玉看着近在咫尺的明易，几乎连他瞳孔的花纹都能看清楚了。他转了下脸，将脑袋从明易的手里解放出来，略略后退了半步，看向四周的坚冰和漫天飘落的雪。

他伸出手，一簇火从掌心冒出。

冰雪被温暖取代，天地消融。只留下那些萤火虫般的微光。

“师兄，你感觉怎么样？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明易追过来，担心地抓着柳群玉的肩膀左看右看。那双关切的眼里落着群星。

“我还好。”

甚至头也不疼了，柳群玉有些匪夷所思。是那镜子的缘故，还是火苗的缘故，这横贯他几乎整个人生的疼痛竟然消弭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的脑袋轻飘飘的。

“呜呜呜师兄我担心死了……”明易哇哇大哭，紧紧抱住柳群玉。

柳群玉猝不及防被抱住，想回抱，但是手臂被明易紧紧揽着，他甚至都无法抬手。

“我不会有事的。”柳群玉笃定道。

“可是……”明易嗫嚅，小声道，“还是会疼的吧……”

他的怀抱因此松懈了一些，柳群玉于是趁机抽出了手臂，捧着明易的脸，与明易对视着。明易慌乱地快速眨眼，无措地看着柳群玉。

看着这张好看的脸，柳群玉心中升起一种冒昧的冲动，于是他顺从自己的冲动，吻了上去。

明易渐渐睁大了眼睛。

他盯着漫天飘散的微光，仿佛那里正在冒出一朵又一朵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