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痛了，身上好像还盖着柔软温暖的纺织物。

这是莲见月影的第一反应。眼前还是树荫下显得昏暗的树林，身下一片冰冷的实心泥巴和硬石子，旁边好像还站了人……

但是她不用再去“看”了。

能力似乎再一次进化。现在，灰雾就是她存在的衍生，透明胶质状的海洋生物一样展开来，把一切囊括进她的“身体”里。咒力残秽如同海中微小的气泡一样，在消逝前刻录下大鱼活动的踪迹；近处的咒术师和远处的咒灵都仿佛在深海中发着光。

莲见月影闭上眼，灰雾鼓动，水母的盖子缓缓瘫下来。她的咒力喷出，被修补好的身体好像融化在空气里面。

她感觉到身边对峙中的乙骨忧太和五条咲久，远处围杀二级咒灵的京都学生们。两方人马都紧绷着，战斗一触即发。

乙骨同学好像累了。他的身体剧烈起伏，咒力运转有些滞涩；五条咲久拿着一把普通大刀，姿势标准而完美，状态刚刚好。对了，东堂——噫这是忧太干的？怎么被爆锤到地里面了，好可怕啊纯爱战神。

……刚刚里香急着赶人，似乎就是因为她的爱人遇到了点小状况。嗯，那先帮乙骨吧。

莲见月影的状态出奇的好。她隐约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前应该身受重伤，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硬吃了两记黑闪，简直不敢细想……

内脏好像都被搅碎在一起，骨骼脆的像一版巧克力。疼痛翻山倒海的袭来，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但是她还是不能支配身体。神经受损，肌肉受损，她的脊椎骨就这样撞通了好几颗树。

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而，她现在好好的，腹部平滑、肌肤细腻。这不是反转术式。莲见月影知道自己的术式反转起作用了，身体在逸散成灰雾后竟然会自动补完。这代表着什么？她还是人类吗？

场中的时间依旧在流逝，五条咲久发功术式了。莲见月影睁开眼，迷失，出现。她直接站在了五条咲久身后，手搭上咒术师流动着青色浅溪的肩膀。

五条咲久条件反射般转身就是一刀。莲见月影有些无所谓的任由锋刃从她虚幻的身体中劈过去，同时利落的给了眼中全是惊吓的学姐一个手刀。她的咒力防御已经消散，后颈被击中，五条咲久瞬间软倒。

莲见月影轻柔的接住学姐，双臂弯起，随后单膝跪地：她顺势让学姐躺在地上。看着剩下的对手也被解决，对面强撑着一口气的乙骨忧太终于卸下所有力道。刀差点离手，他脱力的向后退走，靠着树坐下来。

“月影，比赛……比赛还没有结束。其他人……”

“我马上去解决那那边的事。”她承诺：“我见到里香啦。等下和你细说，京都的同学好像要动手了，我去去就回。”

另一边，京都三人组和地鼠咒灵的决战终于来到最终回合。这简直就是一场大型躲猫猫，加茂宪纪和白岛赤音不得不将京都校附近的山炸的全是坑。土地被大量翻出，地龙不断被抛出来。每当三人想着 啊这就是最后一回了，给它致命一击吧 的时候，这只二级咒灵居然就那么无比顺滑的溜回地里了！

好没有骨气，它真的只会逃啊！这种无公害的家伙被判为二级就是因为它挖断电缆还潜逃数十载吧？

往年的二级咒灵都不是这样的。它们好歹能和同学们打上几个来回，展示一些漂亮的体术和术式。今年这只变异种——绝对是那个笨蛋塞进来的！

顺带一提，没有人说过笨蛋就是五条老师……

西宫桃有些崩溃的掠在最前面，裙子上和头发上全是泥，手还得给那只散发土腥的滑溜玩意来一下。加茂宪纪的血箭随即赶到，终于命中了某一节。咒灵的动作再次慢下来，躯体半露出土面，还在板命抽动。

白岛赤音补上了包围圈的最后一段。她发了狠，抛开了所有辅助监督拿着铁铲抱着她的腿哭的画面，手下的爆炸简直山崩地裂。

没有人能指望他们在这时候燃起来。但是三个人还是不自觉的一起大喊着，很有气势的向这鬼玩意扑过去——

他们在终于能结束的狂喜下甚至都没注意到有一抹鬼鬼祟祟的灰雾溜进场了。

甚至都没有巨响。三个人落地，在突如其来的雾中面面相觑。白岛赤音最先反应过来，将手上的那袋糖狠狠往地上摔：“%￥#%￥#@%￥%！！！！”

她身边的西宫桃鼻子一红，眼眶中立马蓄上眼泪。她抬起手想擦一擦，只看到手上的粘液和泥浆；视线转移，专门为了交流会定制的新裙子又脏又破，精心准备的发型也被泥巴毁了。她嘴一扁，差点直接哭出来。

加茂宪纪只觉得头晕，头很晕。他在交流会前踌躇志满，还和加茂家立了军令状；想表现的对东堂葵的影响能力完全没表现出来，想展示的新术式根本没机会用。他干了啥来着？

哦他追着东堂傻傻跑一路，还被不义游戏背刺了，和东京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莲见一起滚在地上！然后他又跟着五条家的咲久跑，跑到一半，看见打的太超规格参和不进去就转头加入了咒灵组……

那是及时止损。但是他马上又被区区二级咒灵满场溜，出尽了糗，最后关头还、还、还！

加茂宪纪两眼一翻，跪坐在地。他身上好像出现黑线条了！加茂宪纪产出了消极幽灵！

莲见月影默默站在一边，望天。

她有些不自在的调控着场上溢出的咒力，状似随意的向着建筑群扫啊扫。灰色水母开始蠕动，海中也沉寂下来。白岛赤音炸出的大坑似乎暴露出了什么……

啊，海床上有被犁出的沟壑。

莲见月影的视线一凝。她面上不显，只是沉默的走到一边，似乎累极正在恢复；但她却在暗中操控灰雾越浸越深，心中一片惊涛骇浪。

这是什么？

某几个坑中炸出了暗红的咒力纹路。顺着这些干涸的血色痕迹向深处爬去，竟然有蚁巢一样埋在地底的暗室。暗室相互连接，大小深浅各有不同，像一串种在土壤中的葡萄。

好高深的结界术，密密麻麻的纹路似乎正在沉睡，没有溢出丝毫咒力波动。如果不是白岛赤音在团体战中炸开了这一片总监部的后花园，这套法阵还可以藏多久？恐怕直到发作都不会有人察觉吧。

最可怕是，这片法阵形成的时间有大问题。这般细致的笔触和环环相扣的暗室应该出自同一人之手，但这个人似乎在岁月长河中进行了数次法阵的重新设计。最古老的阵图半露在上层，纹路甚至因为地质活动出现了自然断裂、颜色褪去、看着竟然历经数百年；两三个不同时期的痕迹埋在那下面。

最低端，似乎还有流光闪过，土壤似乎才被挖开不久，埋入其中的祭品都有泛白的骨头。

结界术不是当代咒术师常使用的。而且，莲见月影最近有意调查咒术界的历史。在五条家的典籍中，她逐渐得出一个结论：

咒术界的结界术似乎被“什么”刻意狩猎过。

千年前，结界术曾经是强大结界师不容小觑的杀手锏，但是今日，结界基本都是由水平不够做咒术师的辅助人员操纵的。咒术师越来越依仗术式和体术，封印术近乎失传，到现在居然没落到连能维护的人都找不到。

虽然看起来像是自然淘汰的过程，这一切变化其实都有迹可循。

只要和天元达成契约，任何有咒力的人都可以简单快速的使用原本复杂结界术：帐。帐的绘制方式原本繁复晦涩，但时至今日，只用展开天元结界中的现成品，只展开过突击补习的小孩都能使用帐。

不仅如此，天元结界让很多咒术师都下意识忘记了自己用的是无比高深的结界术：【窗】的本体是复杂性积累到没有咒术师能再更改的巨大代码；被随意堆积在忌库中的，还有简单镇在各个医院和学校中的那些古老咒物……都是无比可怕的东西。

比如她最近发现的离谱事情。咒术界的人居然将千年前那位“咒灵化”的最强诅咒师——两面宿傩的封印物，随便丢在了哪个县的中学里！没有派人看守，甚至都没拉一张电网，就将这么可怕的特级咒物放在学校里长得像什么电箱的木盒里，那锁锈的随便拉拉都能开啊！

什么叫做“封印很完善不用担心”啊？别欺负她对咒术界事务不熟悉，这不是随便哪个普通学生临时起意一拉就解封了吗？

而且这种事到处都有。为了放缓近几十年失控的咒灵增加速度，减少咒术师的压力，岛国本土简直布满惊喜。别说大灵场了，市中心里任何一家医院里都有不得了的东西搁小房间里放着。

各家忌库里几百几千的咒物咒灵咒胎缠点绷带就丢出去，这简直是“总监部是个大草台子”的具象化啊。

怪不得她顺着医生的野望下查，压根没查到什么咒物集体失窃的消息。哪天她的医生决定发动了，直接walk in不就行了？

百年前的咒术师们要是知道现在的人都干了什么，怕不是要直接发疯。这简直是将核弹到处分发的小孩……恐怕他们将结界术优化掉时，根本想不到后世的咒术师会将他们用人命堆下的可怕咒物这么用。

毕竟，只用一个天元，数十年才能成才的结界师的存在，就被轻巧代替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结界和封印世家的“没落”是静悄悄的事情。

几场火灾，数次政变，莫名早夭的天才，失踪的大师。“难学烧钱又没用”的结界术的传承，就是在这样的包围中断绝的。

现在，莲见月影竟然看不懂这结界是用来干什么的。更可怕的是，按照她对咒术界的理解，除了‘作弊器’六眼，她竟想不出有哪位当代咒术师能看得懂这结界。

古老的咒术师或许能，比如：结界术的顶点，存活千年的天元大人。不，还有一位。

她确信，是羂索绘制了结界。

横跨百年，京都地下结界群竟然一直埋在深土中。总监会——不对，甚至在总监会出头之前就一直盘踞京都的御三家都被渗透的像个筛子。面对激增的咒灵，“被逼无奈”的、“合情合理”的将特级咒物这么随便丢出去……说不定就是羂索策划的事情。

莲见月影再也没有心思想关于姐妹交流会的事情。她需要五条老师，她需要五条老师马上看到这一切。

束缚牢牢封住她的嘴巴。羂索的眼睛好像还注视着她，笑吟吟的，设下的局将她套牢。

快了。

莲见月影“看”着辅助监督陆续入场，开始善后。东堂被放在担架上，乙骨忧太被两位辅助监督扶着向场外移动。

羂索恐怕怎么都没有想到，三日月的双包胎拥有如此可怕的术式。你看，仅仅一场姐妹交流会，只用一个满场炸坑的白岛赤音和掌握灰雾的她，她的千年谋划就这样露出来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偶然。有的……只是必然而已。”

莲见月影眼前，林中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慢慢近了。她恍惚看到了江原学姐，还有她的妹妹……江原由乃。

她想着能和五条老师说的台词，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