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非夷有些不情愿地回答：“师父，这还用问嘛，徒儿也不是幼稚的三岁孩童，这几日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论是学药还是学剑，都应该是为了自己心中的目标，也就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让这个江湖变成一个更好的江湖，可是现在……我只看到了武者以武力压制别人，位高权重之人以此对普通剑客、药师呼来喝去……”

“所以，这就是你闷闷不乐的原因？”秋野明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转过身看着自己的这个傻徒弟。

宋非夷摇头否认，“当然没有，我没有闷闷不乐，我只是觉得我现在所处的这个江湖，好像和我幼时学习药术所向往的那个江湖不太一样，就连意言……我都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他就从天才，变成了被人猜疑的魔教卧底，我不明白。”

“其实道理很简单，所有人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有私心的，区别只在于，太平世道的时候，所有人都维持和遵守一个秩序，才会让所有人的利益最大化，所以武者行侠仗义，药师悬壶济世。而面对魔教的时候，可能会给中原武林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这个时候，自身的利益就不一定是所有人的利益了。”

秋野明说着也有些沉默，“意言那孩子会没事的，他只是恰好成为了承载所有人怒火和恐惧的一个发泄口罢了。”

“师父，那你为什么刚才还脾气这么好？人家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

宋非夷替自家师父鸣不平。

“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都要分清楚什么事情是最重要的，什么事情是不一定要做的，易达祖师对武林来说，太重要了，所以就算明知路上会有危险，为师也一定要来。至于旁人的不尊敬，等解决了现在的事情之后，日后可以慢慢算，正好也让咱们看清楚了所有人的真心态度，不是么？”秋野明笑着安慰自己的小徒弟。

“好了，咱们去看看李意言的情况吧，早去一分也是好的。”

宋非夷把药箱背上，紧紧地跟在自家师父的身后。

宋非夷有种感觉，和作为阁主的师父比，不仅是药术上，其他方面，他还有的要学呢。

诊断之后，果然不出秋野明所料。

唐孟楠看出了几分，“怎么？和我师父所中的，是同一种毒吗？”

秋野明与宋非夷两人对视了一眼，宋非夷答道：“正是。”

此刻房间之中并没有其他门派的人跟过来，方才温绯乐也一直守在李意言身边，没有去易达祖师处，所以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听了唐孟楠与宋非夷之间的问答，他在心中飞速盘算了起来。

如果李意言与易达祖师中的是同一种毒的话，那就会给整件事情带来很多变数，在开药方的时候，会不会让李意言先试药？同等情况下，易达祖师的性命在那帮人的眼里肯定比李意言要重要的多。

那边秋野明与宋非夷正在翻阅一本书，“我记得似乎这本书上有类似的记载……”没了那许多乱七八糟的人，秋野明说话也轻松自在了许多。

“具体的名称我忘记了，似乎是与什么‘万紫千红’之类的名字有点类似，别看这个名字这么好听，像是百花齐放一样，但实际上却阴毒得很，要让你把全身的生机全都给这毒，让这毒在你的体内肆虐——”

“不，是‘万艳同悲’。”

众人闻声转头，却发现李意言掀开被子坐在床边，方才出声的正是他。

温绯乐赶紧上前也坐在床沿，“你怎么自己起来了，赶紧躺下，你之前都晕倒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李意言静静地看了温绯乐一眼，眼中有坚持，温绯乐也知道以现在的情形，其实李意言已经不知不觉中被迫成为了整个事件的漩涡中心和焦点所在，他根本不可能安然无事地躺在床上休息。

更不要说，看样子，对于连秋野明都束手无策的这个毒，他似乎有所了解。

温绯乐对着李意言的眼神，败下阵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郁闷，用被子把李意言裹成了个粽子。

秋野明与宋非夷对视一眼，宋非夷轻轻点点头，秋野明了然地摸了摸胡子。

“意言小友，你方才说的‘万艳同悲’是？”

李意言紧了紧身上的被子，“之前我在少华派的时候，翻阅了很多药典古籍，其中许多边疆药术，奇门秘药，无所不包，只是有许多都不知真假，也无从验证，大部分我都是看过算过，觉得也算是轻松有趣。在一本叫做《幽兰药术》的书上，我看到了与我现在的症状相同的一种毒药，就叫这个名字。”

温绯乐在旁边一言不发，心想，看药术古籍还觉得轻松有趣，怪不得李意言能在药术上取得那么高的成就，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而我之所以如此肯定，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先前非夷兄与我一同为清水剑心会现场中毒的同道们解毒，而他们所中的毒唤作‘雪里埋’，也在《幽兰药术》中有所记载，所以我猜测，这本书怕是与那荆远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真如此，那可就难办了，”秋野明神色凝重，“万艳同悲，万艳同悲！”

“师父，这毒怎么了，是因为魔教的原因，所以才棘手吗？”

“你可知这《幽兰药术》的‘幽兰’二字何解？”

宋非夷稍加思考，“魔教？不会是九幽神女吧。”

说罢，又自己否定了自己，“九幽神女不是在二十年前就失踪了吗？”

“如果我猜得没错，幽兰应当就是指魔教的九幽神女与兰香神女，两人当年同为八极药术的集大成者，年纪轻轻就一起接替上一任神女，共同执掌魔教药术。但是两个人的侧重方向也不一样，九幽神女南宫珮缨是救人，包括不可多得的灵药‘碧血草’唯一被保留下来的一株，就是出自她手，而兰香神女，别看名字好听，柳晓暮就是用毒的大师了，这也是为何当年来中原传授八极药术的是南宫珮缨，而不是柳晓暮。”

“一个救人，一个害人，魔教也真够有意思的，好了，秋阁主，你别讲那么多故事了，到底能不能治啊？”

温绯乐并不想知道那么多的来龙去脉，他最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李意言能不能赶紧把身上的毒给解了。

秋野明微微摇了摇头，“老夫恐怕力有不逮。”

不过，他也没有把话说死，“意言，那书上有无记载关于这‘万艳同悲’的解法？”

秋野明很默契地没有问李意言作为魔教药术不传之秘级别的《幽兰药术》这样的书，怎么可能出现在少华派的藏书之中。

不要说中原武林了，怕是就连魔教之中都只有一本。

在三人目光的注视下，李意言的话打破了众人的希望，“那书的解药这一页……被撕去了。”

“那……你之前解‘雪里埋’的时候用的方法呢？”

李意言方才的话让屋里的氛围瞬间沉寂下来，无论众人是出于对李意言的关心，还是对于易达祖师的在意。

就在这时，宋非夷开口道，药师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没有最佳的解药的时候其实也很多。

除了像“万艳同悲”这样从未见过，也不甚了解，甚至就连来源都不熟悉的毒药之外，大部分的毒药师们可以从药理上通过药材之间的不同搭配，来起到解毒的作用。

这也是为什么药师出门只带一个药箱，里面准备一些比较基础的常见药材即可的原因，如果是需要特别的药材就比较麻烦。

而现在“万艳同悲”除了知晓其毒性猛烈之外，对其解法以及症状一无所知。

故而宋非夷才会有之前那么一问，从清水剑心会第二日的现场，看李意言用一种奇特的方法替温绯乐解毒的时候，他就一直想问，只是后面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也太多，所以才会拖到现在。

“其实也没有什么，是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随即，李意言就把自己的平衡之术，简单与众人讲了一下。

秋野明听完之后，深深地注视着他，无言以对。

宋非夷亦是大受震撼，一时无言，在此之前，药师们一直在钻研药理上的搭配与平衡，也知道武功内力和人的身体状态息息相关，但一直没有人把二者联合起来，更不要说找到其中的关系了。

可以说，李意言的平衡术是开创性的。

“意言，那这个方法可以用来解那个什么‘万艳同悲’吗？”

李意言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有尝试，但是我的内力好像一碰到我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就消失不见了，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毒怎么会如此诡异，”温绯乐看了还在沉默的秋野明和宋非夷，感觉他们两个现在指望不上，他自然知晓，作为药师，方才李意言把自己钻研出来的解毒之法就这样说给他们两个人听了，其实在江湖上非常不合规矩的。

不要说直接就这样告诉别人，关系再好，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不当做一门至宝，藏着掖着就算了，竟然就这样告诉了别人。

不过，如果支支吾吾的话，那就不是李意言了，温绯乐有的时候还是希望李意言能够自私一点，虽然在上少华派药峰的时候，大家都立下过要悬壶济世的誓言。

但是真正在面对江湖中的险恶的时候，温绯乐觉得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等自己有了足够的实力的时候，再去救人，这样也能保护自己救更多的人。

“那我替你运功试试？”温绯乐靠着被他裹成粽子的李意言，李意言人本来就清瘦，现在头发披散在肩头之后，更是显得整个人都小小的一团。

还真像个成精的粽子，可惜，就是这粽子的馅儿太实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