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群玉端详明易。
“你是神，作为相识的人，也许，我也是。”他推测，并且大言不惭地做了最乐观的想象，“你我年纪差不多，或许是因为同样的事情而转世的。”
“也许正是我连累了师兄。”
柳群玉摇头：“依靠现有的线索，还无法做出这样的的推测。”
“天说，师兄替我承担了一切。”
“也许我只是替你终结了罪恶。我还有另外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我就是凤羽的转世，也许自始至终，天魔就只有我一个。”
“或许导致师兄头疼幻听的根源，也正是替我担责导致的。”明易愈发惭愧。
柳群玉顿住了。他意识到在掌握信息不足的情况下，还是最好不要过多揣测。他还有无数个猜想，但是，明易一定会想到他最罪恶的一条。
因此，他岔开话题：“不作无谓的猜想了。明易，我们试试你能不能进入到我的识海里做些什么吧。”
“好。”明易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他回想起在清陵时做的事，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望着柳群玉的眼睛。很快，他睁大眼睛，从柳群玉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明易一眨眼，发现自己正悬浮于一片水池上。
抬眼一看，漫天黑雾。
明易凝神去听，似乎还能听见那流淌在黑雾之中的声音，甚至他似乎听见了相婵和绵歌的声音。但是，她们两人从未对柳群玉说过什么恶言恶语。
他拨去冗杂，将层层黑雾推开，拿起了那两绺属于相婵和绵歌的声音，拽到耳朵边上，附耳去听。
“我该提醒他吗？他的头发丝粘在嘴唇上了，看起来有点滑稽……”
这是相婵的声音。
怪不得今天他看见师兄见到相婵后某个瞬间顿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拨了一下头发。他还以为是师兄觉得哪里不太舒服才整理了一下。
原来他听见了相婵的心声吗？
不对，师兄怎么能听见别人的心声的？
明易意识到这个问题，瞬间僵硬，开始惊慌失措地反思他曾经在脑子里胡思乱想过什么样的黄色废料。
原来师兄都听见了吗？都听见了吗？
完了……
他脑袋烫烫的，迅速晃了晃脑袋，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他抓过另外一绺黑雾，贴耳去听。
“他为什么要留下来？我不觉得他是这种好人，而且他还入了魔……或许会对相婵有所不利，要多加注意。”
这是绵歌的声音。
原来她一直在提防着柳群玉吗？
怪不得她总是抱着胳膊，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姿态，一直待在相婵不远处看着柳群玉。原来她是在提防吗？
而且师兄一直都知道？
他心乱如麻，将这两缕黑雾抛去，它们很快就融入了漫天的黑雾之中。明易抬头看去，茫然地想，师兄的耳边一直都有这么多人声音回响吗？
他一直能听到他们的心声？
明易又远眺望去，在水池外看见了一片绵延的冰雪的旷野。而身后，他看过去，这片水池上悬浮着一颗明亮的火种。不知为什么，这颗燃烧的火种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似乎曾经见过，而且见过不止一次。
他淌过低低的水池朝那颗火种走去，这颗火并不烫，暖暖的，甚至似乎被他所吸引了，朝他飘过去，在他的四周旋转漂浮，但是无法再接近。明易想伸手去探，也什么都碰不到。
“喂，你怎么和火玩上了？”
耳后猝不及防传来柳群玉的声音。
明易吓了一跳，跌跌撞撞地摔倒在水里。
柳群玉站在他对面，被溅了一身水。
“……不至于这么惊讶吧，这是我的识海，我当然在这里了。”柳群玉无语，“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你，你怎么和火玩上了。”
明易挠挠头，悻悻地站起来：“感觉这颗火有点熟悉。”
柳群玉看向火，注视了片刻：“确实，它对你有些亲昵。”他伸出手，火在空中停了一下，转过弯来，朝柳群玉飘过来，停在他的指尖上。柳群玉看着这团火，道：“它很听话，但对我没有那么亲近。”
柳群玉抬眼看他：“也许这也是我们的渊源。”
明易心砰砰跳：“虽然师兄对我没有记忆了，但是师兄的火还认得我。”他眼巴巴地看着柳群玉，甚至忍不住欣喜地勾唇。
柳群玉思索了一下，摇头：“这是一团新生的火，我从前从未感觉到类似的力量，它是新鲜的。也许并非和我的前世有关。也许你就是讨人喜欢呢，连火也喜欢你。”
他诚恳道，“毕竟我也很喜欢你，大概也算是我的某种心意吧。”
明易的脸更烫了，几乎要把整个水池都加热了。他讷讷道：“我……啊！”他忽然想起来一个可以转移话题的问题，惊叫了一下，睁大眼睛问，“师兄，我刚刚在那些黑雾里听见了相婵和绵歌的心声……你，你是可以听见所有人的心声的吗？”
“那是不是我的也……”明易立刻意识到这也是一个羞耻的话题，他的脸愈发红了。
“噢这个啊，”柳群玉向身后看了看，“并不是哦，我只能听见一些恶意的心声，之前戴了玉时就听不见了，现在和你接触过后会少一点。”
“至于你的……”柳群玉摇头，“我从没听见过你的心声。”
“啊？”明易感到不解，“连相婵发现你嘴唇上粘头发丝这种心声都算恶意的，那我心里想的那些居然不算吗？”
“我也不太懂这些心声筛选的标准，不过……”柳群玉好奇，“你想什么了？”
“啊这个……”明易激灵，嗫嚅。
“让我猜猜，你不会想把我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吧？”柳群玉大胆猜测。
“哪里是这样的想的！”明易害羞地胡乱摆手，“没有……没有那么严重的……”
柳群玉注视着他绯红的脸颊，一笑，靠近了他，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是怎么想的？我听不见，你告诉我好不好啊？”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声音像是丝缕一样缠绕着明易的耳朵，明易浑身酥麻，抖了一下，又舍不得推开，只能僵硬着附在柳群玉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柳群玉听了，若有所思。
“照理来说这个程度的心声不应该听不见的，我听过不少类似的心声。”
明易瞪大眼睛：“还有谁这么想过！”
“呃，记不太得有谁了，总之很多。”柳群玉摊手，“后来修仙后就没怎么听到过了，基本都只是在心里骂我，或者诋毁我。可能是长大后长残了？”
“不，”明易下意识反驳，“师兄才没有长残，你不知道好多小弟子心里都爱慕着你呢。”
柳群玉笑：“是吗？我只知道你这个小弟子爱慕我。别的小弟子……嗯，见面的时候都好像在想我很可怕呢。”
明易又脸红，脑袋宕机。
“不说这些了，我们不如试试在我的识海里能做点什么吧。”柳群玉岔开话题，转看向这片天地。他望着漫天的黑雾思索着什么。
明易看着那团火从他的指尖脱离，飘摇着，飞落回了水池上空。它静谧着飘着。明易敏锐地发现这团火周围没有黑雾靠近。它的四周宽广而安静，只可惜它的火焰似乎太微弱了，抵不过漫天的黑雾。
倘若火苗再高涨一些呢？
明易想。
他伸出手，触碰了那团火苗。火似乎意识到他的接近，没有再飘走，而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触碰。
指尖碰到火苗。
明易的视野忽而广阔了起来，一种奇妙又熟悉的力量在他的经络里淌过，很快又黯然流去。这感觉意外地似曾相识，似乎他曾与这种力量相守过千年。然而这力量并不像是源自他自己，而一定是另外一个人。
是谁呢？
火焰骤然高涨起来，仿佛灾难一般腾升，从明易的手臂上一路攀附，直到转到明易的头上，漩涡式地飞起来，朝着高空燃烧。
明易惊异地抬头看，从火焰的高越中听见了一种清越的嗡鸣。
仿佛凤凰一般。
他看着这团火变换成凤凰的模样，在他的头顶上旋转着。明易仔细聆听着这脆鸣声，似乎在那婉转的音调里，暗含着一种他本该听得懂的讯息。
“你说什么？”他不禁蹙眉，追问。
那火焰凤凰又一次长鸣，这次似乎比方才更加明晰。
声音富有穿透力地直直地闯入了明易的耳朵。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听得懂。
“脱身吧！于这念念不忘的生死中，脱身吧！”
明易愣住：“什么？”
“释然吧！对这无法挽回的既定，释然吧！”
这声音仿佛并无什么神智，只是单纯地转悠着念着这两句话。很快，火焰燃尽，飘摇着，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明易还在发呆，柳群玉从他身边走过，站到火焰的面前，伸手触碰了一下这团火。他惊讶的发现，他对火焰的掌控力竟然上升了。仿佛这团火彻底地放弃了反抗，完全了成为了他的东西。
原来转瞬即逝的灵动也消弭了。只剩下古井不波的平稳和安静。
“你做了什么？”柳群玉回头看向明易。明易还愣愣的，看向他，不解道：“我什么都没做，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柳群玉微微睁大眼睛，快步走到他身边，擦了擦他的脸颊：“怎么哭了？”
明易这才恍然，用手指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讷讷道：“我……我怎么会哭？”他匪夷所思，“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会哭？”
仿佛他的身体感知到某种痛苦，但是被阻隔在了心灵之外。
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要发出那样的悲鸣呢？
它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