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气说变就变，明明有了几日晴，一下子下起了毛毛雨，完全不给人准备的机会。
段浦生一大早起来，他刚下楼，一整个呆住，发现还有比他更早起来的两兄妹，看着坐在沙发沉默是金的严柏和茉莉，他茫然的走进厨房开火煮水，煎蛋的时候顺势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半……
“你们几点起的？”
茉莉靠在她哥肩上，没精打采地回答：“六点。”
这比早八还早七。
“早饭吃了吗？”段浦生觉得不对劲，再细问了句，“怎么起这么早。”
“吃了。”还是茉莉回的：“今天可能要进塔罗。”
段浦生放了面，犹豫之下，还是道：“真的不让我们跟着一起去？”
“下次吧。”茉莉拿起那枚皇后棋，自顾自的开始玩起来，她见严柏摇头，替严柏婉拒了段浦生的好意，并开玩笑道：“我的第二张牌邀请哥哥，哥哥来吗？”
“光说可没用啊。”段浦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朝客厅抛去被严柏接住递给茉莉，“写了才算数。”
“好吧，带上哥哥和老大，我来当花童。”茉莉想了想自己当花童的模样，轻笑了声，直接掏出她的第二张牌，在上面写上了她哥哥严柏，还有段浦生和解长庭的名字。
段浦生不可避免的看到了茉莉的第二张牌，那是一张让人第一眼看去就浑身发冷的牌面，乌压压的天气，紧锁的铁门，和一栋开了无数窗子的房子，隐约能看到有人站在窗前看着铁门外。
不知底细或者说没有进去的人拿到这张牌，确实都会感到恐惧和害怕。
茉莉看着那张牌，调侃道：“可怕吗？不可怕吧。”
闻一鸣从楼上下来，他困倦打着哈欠，看着楼下的散了，醒神些许，诧异道：“都起这么早？”
“嗯哼。”茉莉耸肩，依旧回答，“可能要进塔罗了。”
闻一鸣挠了挠头，道：“老大不陪你们一起吗？”
段浦生捞出面条，告诉闻一鸣：“长庭陪关秋进塔罗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哥也到第六张牌了，时间过得真快啊。”闻一鸣心生感慨，他凑到严柏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牌，顿了一下，若无其事道：“加上我和我弟呗，茉莉妹妹。”
茉莉甩了甩笔，没拒绝，但提醒道：“才第二张，就来这么多人，很浪费哦。”
“人不嫌多”段浦生笑了一下，他放下碗筷问闻一鸣，“早上吃了吗？没吃的话我等会再煮。”
“还没能呢，哥。”闻一鸣摇了摇头，他从茉莉手里拿起那枚皇后棋看了看，随后下定，替她潦草结束了这盘棋局，“有什么浪费的，你把姐和卢关秋也加上，好久没来团战了，才第二张牌，不会有人走的。”
“写，我盯着你写。”闻一鸣戳了戳茉莉的肩膀，“茉莉？茉莉——写呗，姐他们肯定愿意的。”
“知道了，知道了。”茉莉重新拿起笔在塔罗牌上写上了闻一鸣闻一帆，乌斯玉和卢关秋，写好后还展示给闻一鸣看，“都在上面了哦，进去之后可不要给我拖后腿。”
“那当然。”闻一鸣挑眉，俯首弹了弹那张牌，“你不想赢？”
茉莉冷静地回答：“我一定会赢。”
从头到尾，严柏一直很沉默，他心不在焉的盯着棋盘上的棋局，说不出来的安静。
严柏的手环突然开始滴滴滴的振动，茉莉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直接将她哥手环上的提示关闭，她轻声道：“哥，我们走吧。”
严柏摸了摸茉莉的头，长叹一声：“走吧。”
闻一鸣拿了杯热牛奶跟上去，他见段浦生吃好碗里的面，撑着栏杆大喊：“哥，我也要吃面，双蛋面。中午我们再一起搞个火锅尝尝吧，好久没吃了。”
“行，等你们结束后，我们去超市买菜。”段浦生将碗筷放进锅，比了欧克的手势，开锅重新煮水，和热油。
客厅的钟摆有一下没一下的摆动，嘎达的声响令段浦生感到心烦意乱，严柏和茉莉的态度比以往来的谨慎，也许是他的错觉，他们并不害怕塔罗，甚至有点期待已久的意思。
闻一鸣上去了没一会儿便下楼，嗅到厨房飘来的香味，溜到段浦生的身后，撕开一包面包垫垫肚子：“柏哥和茉莉进塔罗了，我弟和姐在上面守着。”
段浦生往锅里放了面条，长筷搅动面团分散，他的动作有些迟疑：“木白这次的牌你们有见过吗？”
闻一鸣的语气也有些闷闷不乐：“没，只有他们自己看了，哥连镜子都没照，估计他心里有数。”
段浦生心跳了一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长庭也没看到？”
“不清楚。”闻一鸣嚼吧面包，抿了抿唇放松道，“我看哥的状态很稳定，茉莉也在，不会有事的。”
有人摁了门口的门铃声，声音急促，一听就知道外面的人很着急。
闻一鸣看了一眼钟表，奇怪道：“谁啊，这大清早谁会来？”
“去看看谁来了？”段浦生头也没回，手下给煎蛋翻面。
“哦。”闻一鸣走过去开门，看到来人，微妙的怔愣了下，“守杉哥，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
王守杉见开了门，第一眼便是张望屋内，似乎是在找什么人，但客厅里只有开门的闻一鸣和煮面的段浦生。
段浦生烫熟小白菜，和面条一起捞进碗里，夹起煎好的两个荷包蛋放到桌上。他朝闻一鸣道：“可以吃了。”
随后他解开围裙擦干净手，询问王守杉：“长庭不在，有什么事吗？”
“我不找谢老大。”王守杉满头大汗，眉头紧蹙，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想问，我想问！严柏的牌是不是木偶？”
段浦生的脸一下子僵住，那种被监视，无法冲破禁锢的窥视感又一次来了，他快步冲过去质问：“你什么意思？！”
王守杉唇色苍白，犹疑不定，只抱有希冀，重复问：“严柏的牌是木偶吗，茉莉……茉莉也在里面吗？”
段浦生很快冷静下来，他发觉王守杉话里的漏洞，一步步逼近王守杉，笃定道：“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你监视我们。”
王守杉顾左右而言他，没得到答案后，他熟悉的在颐公馆穿梭，不断呼唤严柏和茉莉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冷冰冰的空气。
“他们进塔罗了。”闻一鸣同样发觉不对劲，他握住王守杉的胳膊，见王守杉的状态越发不对，压着人坐在沙发上，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们刚进去没几分钟，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柏哥的牌长什么样，你说的木偶，是从哪里推敲出来的？”
“我真傻，真的。”王守杉碰倒了桌上的棋子，他着急忙慌地蹲下收拾，半晌，捂头痛哭，“茉莉有个弟弟叫莫林，他是个疯子！”
“莫林看到了严柏的牌，他几乎买通了所有持有塔罗的人，那么多人，千分之一的概率，也要找到和严柏一样的塔罗牌，他去过东社和极点，以重金购买严柏和茉莉的消息，要进严柏和茉莉在的塔罗，无论是哪一张，都要在里面弄死他们。”
“他就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闻一鸣拧着眉头，身体的每一个反应都在排斥王守杉说的话，抿紧唇反驳：“不可能！严柏只有茉莉一个妹妹，他说谎了！”
“一开始，我只以为他们之间是单纯的敌对关系，所以在偷走牌的时候，我想着茉莉才第一张牌不会出事，但在后面我看到了那张照片……”王守杉顿住不说话了，做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被贪欲诱惑，没有回头路可走。
“啊！”
楼上传来凄厉的尖叫，随即乌斯玉和闻一帆急促的声音朝楼下喊：“快叫救护车，出事了！”
一切发生的蹊跷又突然，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段浦生赶紧叫了救护车，他一边道了公馆的具体位置以及附近的交叉路口，一边上楼查看，在接线员问受伤情况的时候，他看到面前的情况，心里一紧，隔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冷静描述两位伤者的情况。
“一女一男，女生十六岁，叫茉莉，她，她的一只眼睛受伤，一直在流血，神志快要不清。”段浦生抿了抿唇，继续说，“男生二十二，叫卢关秋，胸腹大出血，意识比较清醒。”
“嗯嗯，好的，马上！”
楼梯里咚咚不停的脚步声，解长庭抱着茉莉快步下楼，茉莉捂住了她的一只眼睛，滋滋不断的血从指缝间流出，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怀里还抱着个人形木偶。泪流不止，撕心裂肺，哑着声音反反复复一句：“哥，我哥！”
卢关秋也一身血淋淋的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如纸，腿还抖得慌，不住地重复：“怎么了这是？”
乌斯玉直接捂住卢关秋的嘴，阻止了对方的絮絮叨叨，急促的呜哩呜哩，她一个跨步跟着一起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内，茉莉的状态非常不好，眼眸失神，浑浑噩噩，血不断的从瞳孔里流出来，呼吸急促，不断咛喃。
“茉莉，茉莉撑住，快到医院了，茉莉。”段浦生和乌斯玉不断呼唤茉莉的名字，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或者说，她的□□和灵魂分隔，在两个边界不断拉扯。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茉莉不断重复这些话，冥冥之中，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就像累积的危险再也压制不住，恐怖的怪物将被放逐，仅存的幸运重新变回了厄运。
医院门口的空地很快被两辆救护车，医护人员推着急救床，将受伤的茉莉和卢关秋从救护车上接了下来。
“茉莉，我们到了，茉莉！”
茉莉有了些许反应，好的那只眼睛突然清明起来，在人群中定定的看向了乌斯玉，她艰难的握住乌斯玉的手腕，抖着声音喊了一声：“姐。”
昏迷前的最后一眼是刺眼的白光，陌生的环境反复交换重叠，不同的人在身边走走停停，家人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孤身一人的恐慌不断像巨浪涌来，不待她呼救，便捂住了口鼻拖入深海。
卢关秋的精神状态比茉莉要好上不少，他身上的血迹斑斑少数是自己的，在医院有明显的报警趋势之前，他习以为常的解释是家里电器崩了，和妹妹受伤最严重。
虽然这个说法不足以让人信服，但情况不允许他再细想合理的原因。而且及时的包扎后还有力气在手术室门口等待茉莉的情况。
卢关秋走走停停，反复问：“怎么了这是，严柏的塔罗这么危险吗，严柏呢？”
“严柏没回来。”乌斯玉只能这么回答，她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这次的情况，此刻眼皮直跳，下意识不去想最坏的结果。
“茉莉！。”
“严同学也太可惜了吧，都进省前五十，成绩也挺好，稳定下来，特招过不了，也能靠自己考大学，怎么就……”
“就算……这女孩的手也很难治好，下棋这条路走不通了。”
“妹妹，你别看这租的房子破破烂烂，假以时日，我们肯定能买下一栋楼。”
“茉莉，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妹妹，我们换牌。”
茉莉听到了太多声音，这比她出事之前听到的多得多，有些很久远，久远到她原本很熟悉，却在时间的更迭下将其忘却；有些有很近，哥哥姐姐的声音交替。这些声音交融在一块，最后只有一声巨大的碰撞充斥大脑。
混沌的世界，一个塑料袋蒙上了茉莉的脸，空气的逐渐流失，窒息感不断挤压肺部，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猛烈，鼓动耳膜的扑通扑通将她从紊乱的声音里拉出一条明晰的路。
“茉莉。”
好熟悉的声音，是那个将她从黑匣子里解救出来，一直一直许诺不会丢下她，会永远陪伴的好不容易找到的家人。
“茉莉，回家吧。”
“你呢。”茉莉一个字一个字艰难的从喉咙里蹦出来，每一讲一个字都要喘好久。
“我一直在，不会走。”
“真的？”
“真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刻。”
嘭！
束缚住茉莉的塑料袋被捅破，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睁开了眼睛，眼前已没有了那些重影，那道刺眼的白光又成了救赎，赏赐一点点的幸运给予她重新上路。
手术室的灯熄灭，门口的人纷纷凑近等待结果。
“命保住了，但左眼受伤失明，家属要考虑后期义眼安置的需要。”
“好的，谢谢医生。”
茉莉转移进了病房，虽然脱离抢救，